當第一縷秋風拂過潢水穀地，新邑迎來了立邑以來的第一個秋收。
漫山遍野的梯田褪去深綠，浸染金黃。粟穗低垂，黍子沙沙作響，豆莢飽滿欲裂，遠處水田中試種的稻穀也謙遜地彎下了腰。空氣中瀰漫著穀物成熟的豐饒芬芳，與泥土的氣息、遠處工坊的煙火味交織。這是一種複雜的、充滿生命力的味道，與新邑初立時那貧瘠、荒涼、帶著絕望的氣息截然不同。
清晨，全邑能動的男女老少便已提著新打的鐵鐮、背著藤筐竹簍，湧向了各自的田塊。沒有命令，沒有催促，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鐮刀劃過稭稈的“嚓嚓”聲從四麵八方響起，起初雜亂，漸漸匯成一片有節奏的浪潮。漢子們在前開道，婦人孩子緊隨其後，將割倒的穀物整齊地碼放成捆。老人和半大孩子則拿著連枷，在臨時清理出的打穀場上，一下下捶打著曬乾的穀穗。
“嘿呦——這一捆，沉！”
“看看這稻子，粒粒飽滿！阿父活著時說，好稻子要壓手！”
“豆子也成！今年冬天不用吃野菜了！”
喜悅的交談、滿足的嘆息、孩子們在田埂間追逐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滴進泥土，但無人擦拭。每個人眼中都閃著光——那是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希望，觸摸到了活下去的確據後，才會有的光芒。
薑石頭揮汗如雨，母親和妹妹在一旁幫忙。妹妹阿草抱著幾乎和她一樣高的粟捆，小臉憋得通紅：“哥，這些粟米，真的全是咱家的？”
“嗯！”薑石頭用力點頭，聲音發顫，“大夫開荒分給我們的地，隻需交少量田租，頭年免稅！咱家糧甕能裝滿了！阿母，今年我們租牛自己開荒，自己開荒的地，不要租金，三年免稅。”
母親周氏直起腰，望著金黃田地，眼圈紅了。她想起去年此刻，母子三人擠在漏風窩棚，靠稀粥野菜度日，女兒夜夜餓哭。如今……她心中湧起難言的暖流與踏實，朝著官衙方向深深一拜。
收穫持續了整整十天。打穀場日夜忙碌，連枷聲不絕於耳。申牧帶著幾個識字的吏員和裡正，在倉前設了案，嚴格登記每家每戶的收成，計算應繳的田賦（新開荒地免賦，但原有田地要納稅，集體墾殖的田地需按極低比例繳租，還有耕牛、農具的租金），並用商隊購回的布、鹽等生活物資換購村民的糧食，充實官庫。同時，按照去年的交稅的量，由商隊在都城附近用錢收購糧食上繳給國庫。
秋收結束後，有水灌溉的田地種下了冬小麥，明年夏又可以收一造麥子，實現作物輪作後，糧食將大增。
農忙過後，“慶豐禮”在官衙前廣場舉行。
沒有三牲禮樂，僅以青茅覆小穀堆象徵“稷神”。三千餘邑民秩序井然，目光齊聚木台上的黃軒。他身著半舊深衣，外罩羊皮襖，目光掃過人群、田野與身後初具雛形的城牆。
“豐年多黍多稔……”他吟誦《周頌》篇章，話音陡轉，鏗鏘如金屬撞擊，“然今日新邑倉廩初實，卻非為祭祀宴饗！此糧，乃活命之基，禦敵之資，固本之源！”
場中肅靜，唯餘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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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歲今日，新邑何狀？屋不避雨，食不果腹，人如飄萍！”他聲音沉痛，繼而昂揚，“是我們每一個人，一鎬一鍬開荒挖渠，一錘一刀建坊剿匪，才有了今日！然楚人窺伺如故，如伺糧碩鼠！我們有了糧，有了人，有了兵甲，還缺一樣——”他頓挫，聲如雷霆，“一個能讓妻兒安睡、讓血汗不被奪走的家！城！”
聲浪轟然席捲。
他擡手壓靜，轉身指向身後土黃色牆基：“此牆，當趁農閑，集全邑之力，徹底築成！並規劃街巷，統一營建民宅，使我三千餘口，居有定所，戰有所守，平有所安！”
“此非為我一人私宅，乃新邑萬世基業！城牆是我們的甲胄，街巷是筋骨，屋舍是每個人的心窩！凡出力者，計‘工分’，未來分配瓦房！新附流民，一視同仁，城成之日，便是落地生根之時！我們築的，是每個人、每個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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