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新邑田地上長著綠油油的稻、粟、黍、菽(豆)等農作物。
商隊派人帶回緊急消息:黃都司馬成闊,疑新邑坐大,上報國君,將遣其心腹鬥廉,不日南下,名為巡邊,實為查探虛實,尋釁問罪。行程約在十日後抵新邑。
十日的預警,如同一瓢冰水,讓官衙正堂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卻也帶來了難得的、可供輾轉騰挪的時間。黃軒捏著那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絹書,眼中寒光閃爍,隨即化為一片深潭般的冷靜。
“十日……足夠我們‘準備’一份大禮,送給這位鬥司馬了。” 他環視肅立的季昌、魯陽、黃明、申牧,“前議‘潛淵’計劃,立即啟動,全麵升級!我們要讓鬥廉看到的,不是一個‘僭越富庶’的新邑,而是一個窮困潦倒、勉強掙紮、絕無任何‘奇技淫巧’的邊鄙絕地!”
“季昌,你的人立即撒出去,所有山道、渡口、村落,增布暗哨,我要鬥廉一行踏出都城的第一步,就在我們眼中。他們入邑後的每一步行程,必須按我們劃定的路線走。”
“魯陽!” 黃軒看向大匠作,語氣斬釘截鐵,“這是重中之重!給你七天時間,我要所有工坊,從地表徹底消失!鐵坊高爐,拆毀上半部。煉鐵、鍛造區域,全部用舊木料、茅草搭建窩棚覆蓋,堆滿碎石爛木。琉璃窯……徹底搗毀,覆泥。酒坊所有蒸餾器具、發酵大甕,全部拆卸,部件藏入後山新挖的密洞。所有近期生產的琉璃器、‘燒春’、精製鐵器,連同關鍵圖譜、配方,一律轉入後山秘庫,入口封死做舊。參與核心的匠人及學徒,全部列入‘重病’或‘外出覓活’名單,暫時避入後山營區,不得露麵。你可能做到?”
魯陽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但更多的是決絕:“能!拆比建快。隻是……可惜了那些窯爐。”
“爐子沒了可以再起,根基被刨了就萬事皆休。” 黃軒沉聲道,“記住,鬥廉帶來的暗探,眼睛毒得很。我們要做得天衣無縫,經得起湊近查看,甚至用手去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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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你配合魯陽,同時清理所有商路痕跡。近期出入貨品的賬目,全部重做,抹去琉璃、‘燒春’的交易記錄,隻保留少量糧食、布匹、粗鹽的往來,且要做出虧本艱難的樣子。邑中商鋪,收起一切新奇貨物。你本人和主要夥計,也要做出愁苦焦慮狀。”
“申牧!” 黃軒最後看向司民,“全邑動員,成敗在你。立即召集各裡正、三老,宣布‘苦情計’。未來十日,全邑進入‘災荒’狀態。所有邑民,收起哪怕稍整齊的衣衫,取出最破舊的襤褸衣物。家中但凡有存糧、肉乾、新布,一律妥善密藏。並開始排練——見到都中貴人,該如何哭訴山中清苦,地瘠民貧,匪患才息,青黃不接,懇求減免賦稅,乞討賑濟。尤其要統一口徑:從未見過什麼琉璃美酒,那是山外富貴人物才有的東西,新邑若有,何至於此? 所有新開梯田、水渠,皆要說是餓極了的多民自發拚命,才開出一點救命田。總之一句話:新邑隻有窮,隻有苦,隻有求活的掙紮,別的,一概不知,沒有!”
“屬下明白!定讓全邑上下,變成鬥廉眼中的乞丐窩!” 申牧重重點頭。
接下來的七日,新邑表麵平靜,暗地卻進行著一場無聲而徹底的大搬遷、大偽裝。爐火熄滅,窯口坍塌,叮噹聲絕跡。嶄新的器物消失,破敗的景象被精心布置。邑民們在統一指導下,迅速進入了“角色”,一種淒惶貧苦的氣氛,瀰漫在整個穀地。
第九日,一切準備就緒。新邑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魂魄,隻剩下貧窮、疲憊與麻木的空殼。連空氣中曾有的淡淡硫磺、酒香和窯火氣,都被山風吹散,隻剩清冷的草木泥土味。
第十日午後,鬥廉一行十餘騎,風塵僕僕抵達關隘。守卒衣衫襤褸,兵器鏽蝕,見到他們戰戰兢兢。鬥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疑惑。
進入邑中,所見更令他眉頭緊鎖。道路坑窪,汙水橫流。茅屋低矮破敗,偶見居民皆麵黃肌瘦,目光獃滯或畏縮。這與他出發前成闊交代的“爐火映天、甲兵精良”景象,判若雲泥。
官衙正堂,黃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服,麵容“憔悴”,帶著季昌、申牧“恭敬”出迎。鬥廉高坐,審視著眼前這位據說“頗有手段”的年輕大夫。
查驗丁口、倉廩,賬目清晰卻觸目驚心——存糧將盡,虧空巨大。鬥廉沉吟片刻,忽然發難,目光如刀:“黃大夫,本司馬在都城,聞你新邑有奇技,可製光華琉璃,釀烈火醇酒,行銷列國,獲利無算。此事可真?”
堂中氣氛一凝。黃軒擡起頭,臉上儘是茫然與冤屈,甚至帶著幾分被誣衊的悲憤:“司馬明鑒!此等荒謬之言,從何說起?琉璃乃天子諸侯之寶器,美酒需精糧秘法,新邑窮山惡水,食不果腹,何來餘力奢求此等奇物?” 他語氣激動,“邑中若有此等寶物,何至於百姓每日野菜樹皮度日?”
鬥廉緊盯著黃軒,“你這三進大院,新邑如此貧苦,你哪來的錢新建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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