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前礪刃
楚國司馬景烈站在剛剛奪取的陳邑城頭,麵色陰沉如夏日暴雨前的天空。時值盛夏,他麾下這支萬人精銳“申息之師”,挾攻破黃都的餘威南下,一路勢如破竹。陳邑、鄔邑、樊邑……月前黃軒聯結的北方諸邑,在楚軍泰山壓頂般的兵鋒前,相繼易幟。城頭插上了楚軍的赤旂,但景烈心中那股預期的酣暢淋漓卻並未到來,反而被一種粘稠的滯澀感取代。
他並未尋到黃軒的主力,甚至未能逼迫對方進行一場像樣的決戰。
當楚軍前鋒如洪流般席捲平原諸邑時,黃軒的應對冷靜得近乎冷酷。他並未固守這些無險可憑的城郭,而是早在楚軍兵鋒抵達前,便已率領其新邑軍核心、部分堅決的盟邑士卒以及大量青壯、工匠,攜帶儘可能多的糧秣、鐵器、牲畜,井然有序地南撤,退守其根基之地——新邑,以及新邑以北那片廣闊的、平原與南部深山交界的丘陵過渡地帶。
那片地域,成了楚軍南下的噩夢。它不像北方平原那般一覽無餘,利於楚軍車騎馳騁衝擊;也非南方層巒疊嶂的深山,易於藏匿大軍。這裡地勢起伏不定,丘壑縱橫,溪澗密布,林木與荒草雜生,村落稀疏。對人生地不熟的楚軍而言,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而對黃軒的軍隊來說,這裡背靠經營三年的新邑堅城和更深處的山林腹地,地形熟悉,補給相對便利,正是施展其“拖、耗、擾”戰術的絕佳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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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烈最初試圖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撲新邑,畢其功於一役。他留部分兵力鎮守新占諸邑,保護漫長脆弱的補給線,自率五千精銳試圖快速穿越丘陵,直搗黃軒老巢。然而,大軍一進入這片區域,便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報——!前軍遇襲!落馬坡兩側林中有強弩攢射,我軍斥候及前鋒數什長中箭身亡!”
“報!左翼巡弋百人隊在野狐溝失去聯繫,後發現遺屍三十七具,多處有陷阱及……爆炸痕跡!”
“報!後方運糧隊於三十裡外響水澗遭劫,敵軍百餘人自山林殺出,焚糧車五乘後遁走,追擊人馬中伏,損折二十餘人!”
壞消息如跗骨之蛆,接連不斷。黃軒的戰術清晰而毒辣:他將軍隊化整為零,以熟悉地形的“山營”獵戶為嚮導,以百人左右、裝備勁弩和少量“手雷”的精悍小隊為單位,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狼,日夜不停地逡巡在楚軍周圍。他們從不正麵結陣對抗,專挑楚軍行軍縱隊首尾、側翼、渡河、紮營、運糧等虛弱和混亂的時刻發動襲擊。弩箭精準狠辣,專射軍官、馭手、旗手;爆炸物在狹窄處轟然作響,製造最大的混亂與恐慌;簡單的絆索、陷坑、毒蒺藜散布在楚軍可能經過的小徑,防不勝防。
楚軍空有兵力與裝備優勢,卻彷彿一拳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被無數牛虻叮咬的巨象,煩躁不堪卻無可奈何。大軍行動遲緩,動靜極大,極易被黃軒撒出的耳目發現。而一旦分兵搜索或清剿,小股楚軍往往會在複雜地形中迷失方向,或遭遇佔據地利、以逸待勞的伏擊,損失慘重。
最讓景烈頭痛的是後勤與士氣。從陳邑到前線丘陵邊緣,補給線雖不算極長,但必須穿過這段危機四伏的地帶。儘管他派了重兵護送,運糧隊依然屢遭打擊。損失的糧草尚可從佔領區搜刮(這又激化了本已暗流湧動的當地矛盾),但對軍心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士卒們開始對離開大隊執行任務充滿恐懼,他們給這片丘陵起了各種瘮人的名字,如“鬼哭林”、“絕命坡”,傳言四起,士氣日漸低迷。加之暑熱潮濕,水土不服,病倒者日益增多,非戰鬥減員開始趕上甚至超過戰鬥損失。
景烈試圖尋找黃軒主力決戰。他組織過幾次大規模梳剿,兵分數路,向幾個疑似敵軍屯駐或活動頻繁的河穀、山坳推進。結果往往是:一路撲空,隻看到廢棄的臨時營地和刻在石頭、樹榦上充滿挑釁的標記(如“楚卒葬此”、“景烈止步”);而其他幾路則在迂迴行進中不斷被小股敵軍襲擾、遲滯,疲憊不堪,等到約定會合地點,早已人困馬乏,而黃軒的主力依舊不知所蹤。當他無奈收兵,退回相對安全的出發營地,夜間的警戒哨兵又常常報告發現敵蹤,或遭受冷箭、火矢襲擾,搞得全軍徹夜難安,不得休息。
五千楚軍精銳,在試圖深入丘陵的短短七八天內,傷亡、失蹤、病倒者已近千,銳氣盡失,舉步維艱。新邑的城牆輪廓還在更南方的山影中若隱若現,但對於景烈而言,那已成了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他此刻才深切體會到,黃軒的根本目的,或許從來就不是在平原上與他決戰,甚至也未必是死守新邑一城。黃軒是要將這片廣闊的丘陵地帶,變成一座吞噬楚軍兵力、士氣和時間的血肉磨盤。他是在用空間換時間,用無窮無盡的騷擾和襲打擊垮楚軍的戰鬥意誌,用這片土地本身作為最強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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