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一次氣氛壓抑至極的高級軍議在楚軍中軍大帳召開。炭火似乎也無法驅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凝重。
“令尹,”那名資歷最老、鬢髮已斑白的將領率先開口,“我軍頓兵此堅城之下,已近一月。各部清點,可戰之兵已不足初來時七成。箭矢存量,各營告急。砲車損毀大半,工匠死傷慘重,難以補充。糧秣……後營今晨報,現存糧草,即便再行縮減配給,也隻夠全軍十日之用。而北麵糧道,三日未有糧隊安全抵達。”
他擡起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環視帳中同僚,看到的多是沉默和陰鬱的臉:“賊巢之險固,遠超預估,更有奇技火器助虐,非強攻可破。今時已入深秋,寒冬轉瞬即至。我軍士卒多著夏秋衣甲,難以禦寒,營中病患日增。若再僵持於此,恐師老兵疲,進退失據。一旦天降大雪,糧道徹底斷絕,則……大勢去矣,屆時恐有潰敗之虞。”
帳中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與炭火的劈啪聲。老將的話,撕開了最後那層遮羞布,說出了大多數人心中所想卻不敢輕易宣之於口的終極擔憂——不是能不能勝,而是會不會敗,會不會一敗塗地。
“末將附議。”另一名將領也緩緩開口,“昨日某巡視各營,士卒麵有菜色,士氣萎靡。私下怨言已難以彈壓。西營新遭重創,亟需休整。而新邑賊軍,經前夜逆襲,氣焰正熾。此時若再行強攻,恐難有建樹,徒增傷亡耳。”
“難道就此退兵不成?”一名年輕氣盛的軍司馬忍不住低吼,滿臉不甘,“我大楚三萬雄師南下,滅黃國,克都城,威震淮泗!如今卻要在一座邊邑城下鎩羽而歸?消息傳回,郢都如何看?天下諸侯如何看?我大楚顏麵何存?令尹威望何存?”
“顏麵?”老將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那年輕司馬,聲音陡然提高,“如今明明攻堅無望,死路一條,繼續頓兵於此,除了徒增傷亡、耗盡糧秣、拖垮大軍,還有何益?若真到了糧盡兵疲、軍心潰散、被迫狼狽北竄之時,那才叫顏麵盡失,國威掃地!甚至可能釀成無法收拾的大敗,葬送此番征黃國的全部成果!爾等可曾想過?”
諸梁始終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案上一枚冰涼的玉玦,那是出征前楚王所賜。所有人的話,都落在他耳中,也重重敲在他心上。軍事上,繼續強攻,代價難以承受,希望渺茫;後勤上,補給線已千瘡百孔,難以維持;士氣上,軍隊已到強弩之末;政治上,長期頓兵於一座邊邑之下無功,的確嚴重有損楚國和他本人的威望。但就此退兵,郢都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絕不會放過這個攻訐的機會。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那些冰冷的譏諷與楚王失望的詰問。
他內心越來越冰冷——攻克新邑,真的值得付出如此慘重、甚至可能動搖此次征黃根本、耗盡楚國多年積蓄力量的代價嗎?或許,從一開始選擇強攻這裡,就是一步錯棋?不,當時看來,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隻是他低估了對手,也低估了這座城的堅韌。
帳中的爭論漸漸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諸梁身上,等待他的決斷。這決斷,關乎數萬人的生死,也關乎他個人的榮辱。
良久,彷彿過了一紀那麼久,諸梁終於緩緩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位將領,那平靜之下,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但更多的是已然做出的、不容更改的抉擇。
“諸將所言,皆有道理。本帥連日思慮,殫精竭慮,亦同此憂。” 他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但細心者能聽出那絲極力掩飾的沙啞。
“賊據堅城,火器犀利,兼之地利人和,急切實難攻拔。今我軍久戰師疲,銳氣已墮,糧秣不繼,寒季將至,確非久戰之時。強攻硬取,徒損我將士,智者不為。”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眼中重新凝聚起決斷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為進攻,而是為了一場艱難的撤退:“然,我軍此番轉進,非潰敗,乃戰略收縮,以圖後舉!黃軒小賊,暫容其苟延殘喘。待我軍北返休整,補充士卒,修繕器械,妥善安撫新附之地,穩固後方。待來年春暖,本帥自當再請王命,調集大軍,備足攻城之械,必一舉蕩平此獠,盡收淮泗之地,以雪今日之恥!”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承認了眼前的困境,又為退兵找到了“戰略轉進”的理由,更許下了未來的承諾,給了所有將領,包括他自己,一個台階和下步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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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尹英明!”帳中眾將,無論是主退還是原先主戰,此刻大多鬆了口氣,甚至隱隱有些慶幸,齊齊起身,抱拳應諾。能脫離這血肉磨盤、日夜提心弔膽的戰場,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已是一種解脫。至於來年是否真能再舉大軍,那是後話,眼下能活著離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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