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招娣站在那兒。
從一開始她就站在那兒看著，從老李驗肉開始看。
看到剝皮震驚全場，看到一百二十三塊五毛的巨款當麵數出來。
看到大團結一張張拍在江北掌心裡，看到工業券和糖票也塞了過去。
一百二十三塊五毛。
十斤全國糧票，五尺布票，兩張工業券，一張糖票。
這些東西，本來應該是她的。
如果她沒有在訂婚宴上鬧那一出，如果張寶根沒有去要那個城裡機械廠的名額，如果她沒有跟她媽一起鬧著加彩禮，如果她沒有被退婚……
這個能一頭豬換一百多塊錢的男人，現在應該是她的丈夫。
這頭野豬會是她家的財路。
這一百二十三塊五毛會揣在她的兜裡。
可現在，全便宜了那個外來的女知青。
她胸口堵了一口氣，往上躥，往下壓，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盯著江北褲兜裡鼓起來的那一坨，盯著那遝厚厚的錢票被揣進去的動作。
盯了好久，好久。
眼珠子紅得快要滴血。
兩條腿一軟。
一屁股癱坐在了老槐樹後麵的黃泥湯裡。
秋天剛下過一場小雨，地麵濕滑，腳邊是昨天雨留下來的泥水坑，半幹不濕。
褲腿陷進去，黃泥水洇了一圈，濺了她半條褲腿。
她坐在泥裡，渾身發抖，兩隻眼睛發直，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聲。
臉色從青變白，從白變紅，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兩隻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褲布，指甲掐得泛白。
張家老娘回頭一看，連忙去拉她的胳膊。
“招娣，起來，地上涼。”
拽了兩下沒拽動。
自己也一屁股歪在旁邊，滿臉的喪氣勁兒。
張寶根蹲在姐姐旁邊，縮在他媽身後，缺了門牙的嘴緊緊閉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姐，接，接，一百多塊，咱家得掙多少年……”
張家老娘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閉嘴！”
可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碗裡那半碗冷粥，突然就喝不下去了。
旁邊的王嬸子兩手叉腰，瞅了這一幕，嗓門扯得全場最亮，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嘖嘖嘖，有些人哪，八輩子修不來這個福氣，明明搖錢樹就在自家門口，硬是當廢柴給推出去了。”
她往地上又啐了一口。
“推出去了還天天眼紅，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啐！活該一輩子挑大糞。”
這話沒指名道姓，但全場幾十號人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好幾個嬸子跟著笑出聲來。
旁邊另一個嬸子接了一嘴：“嗐，有些破鞋就是沒那個少奶奶的命。”
鬨堂笑了一陣。
張招娣坐在泥水裡，咬著牙，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了，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哭也哭不出來，罵也找不到罵的話。
張家老娘扶著她，半蹲在旁邊，眼睛還是往那遝錢的方向瞟。
貪婪和懊悔攪成一團，那張老臉比哭還難看。
沒有人去看她們。
所有人的眼神都還跟著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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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從頭到尾沒往張家那邊看一眼。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他把豬皮疊好捲起來，遞給了江滿倉。
“大伯，這張皮子硝好了，冬天給您做個褥子。”
江滿倉接過來掂了掂，嘴上罵著“浪費”，眼角的皺紋全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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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又扭頭沖王鐵軍說了一句。
“大隊長，那頭豬剩下的邊角料和一副豬下水留著，再留兩斤好五花肉給大隊食堂，今晚給社員們加個菜，算我請全村社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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