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殿裡冷得像一口石井。
銅爐裡炭火還沒熄，火星被寒氣壓著，隔一會兒才炸出一聲輕響，帷帳低垂，黃綾龍榻前跪著兩個小黃門，連氣都不敢喘重。
榻上那人忽然睜眼。
下一刻，他弓起身，胸口劇痛，喉間腥氣翻上來。
“咳~”
一口血噴了出來。
暗紅血跡落在明黃錦袍上，順著綉龍鱗紋滲開，暈出一團刺眼顏色。
殿中頓時亂了。
“陛下！”
一個中年宦官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嗓音都破了。
“陛下保重龍體！奴婢這就去傳太醫！傳太醫！”
他膝行著要起身，卻被榻上那隻手攔住。
那隻手很瘦。
指節修長，皮膚白得發青，卻仍帶著帝王慣有的壓迫感，隻輕輕一擡，殿裡所有人都不敢動了。
曹叡，不，程逸盯著那隻手，腦子裡被硬塞進一卷又一卷竹簡。
洛陽。
太極殿。
明帝即位。
諸葛亮北伐。
街亭。
祁山。
遼東。
公孫淵授首。
郭女王賜死。
宗廟、冠冕、詔書、群臣山呼。
最後，所有畫麵都釘在一個日期上。
景初三年正月。
曹叡。
魏明帝曹叡。
程逸差點沒當場再咳一口血。
別人穿越，要麼開局寒門，要麼開局邊軍，慘點也就是破廟漏風、家裡沒米。
他倒好。
開局皇帝。
還是馬上要死的皇帝。
這皇帝含金量很高，保質期很短。
嘉福殿中，辟邪還跪在榻前，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擡頭。
“陛下，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昨夜奴婢就該請太醫令守在殿外，奴婢糊塗！”
曹叡緩緩吸氣。
肺腑裡一陣陣疼。
他沒有急著開口。
穿越這事已經夠離譜，可比穿越更離譜的是，他清楚知道自己穿到了哪一步。
曹魏此時看著強。
蜀漢諸葛亮已死，薑維還沒真正掀起風浪，東吳孫權老得開始犯糊塗，遼東公孫淵剛被司馬懿平掉，天下最能打的局麵似乎全在魏國手裡。
可壞就壞在這個似乎。
曹真死了。
曹休死了。
張郃死了。
宗室宿將一批批凋零。
親生兒子全沒了，隻剩兩個養子曹芳、曹詢，一個八歲，一個九歲。
中書省劉放、孫資久掌機密，詔命出入皆經其手。
司馬懿平遼東後聲望暴漲，軍中門生故吏遍布。
再過不久，歷史上的曹叡就要在病榻上被劉放、孫資一通操作，臨終託孤名單從燕王曹宇、夏侯獻、曹肇、秦朗這一批宗室近臣，改成曹爽和司馬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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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高平陵。
曹爽被滅族。
司馬氏專魏。
曹髦持劍而出。
五胡亂華。
衣冠南渡。
後麵的史書，程逸大學時背得滾瓜爛熟，考研時恨不得把每一個年份刻進腦門。
如今倒好。
知識點活了。
並且打算弄死他。
曹叡閉了閉眼，強行把翻湧的血氣壓下去。
他不能慌。
皇帝一慌，身邊人先亂，身邊人一亂，中書省馬上知道，劉放、孫資一旦知道曹叡神誌不清，估摸著當晚就敢抱著詔版來請旨。
大魏朝的版本更新速度，可比後世手機係統快多了。
“辟邪。”
聲音出口，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辟邪猛地擡頭，眼眶通紅。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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