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低著頭，眼皮卻跳了一下。
這話若傳出去，朝堂上至少有三撥人今夜睡不著。
郭太後聲音更柔。
“既如此，陛下更該少操勞。朝中有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皆老成謹慎。若有尋常章奏，可先令他們處置。”
曹叡心裡冷笑。
來了。
病才剛起，刀就遞到中書手裡。
他咳了兩聲，斷斷續續道：“劉放、孫資……久掌機密，自然可用。”
郭太後的影子微微一鬆。
可曹叡下一句，又把她按住了。
“隻是軍國大事，終究還要問燕王、曹肇、夏侯獻……還有太尉司馬懿。”
珠簾輕輕響了一下。
很輕。
像是有人指尖碰到了玉珠。
曹叡看見了。
郭太後果然僵了。
燕王曹宇，是曹操之子，宗室長者。曹肇是曹休之子，夏侯獻掌宿衛。這幾人若入局，中書那套小算盤就不好打。
可司馬懿也被他放了進去。
這才是鉤子。
郭太後想知道他到底信誰，他偏不說清。
成年人做選擇。
皇帝全都拿來釣魚。
郭太後頓了片刻，才道：“太尉遠在外事，才平遼東，功高勞苦。陛下若召之入京，朝野自安。隻是燕王仁厚，未必願涉政事。”
曹叡心裡記下一筆。
她先替司馬懿說話，又輕輕壓曹宇。
這不是探病。
這是預排託孤名單。
“母後說得是。”
曹叡聲音越發虛。
“朕這些日子常夢見武皇帝。夢裡他問朕，大魏江山，是交給曹家人，還是交給外姓……”
珠簾後沒聲音了。
郭太後沒有接。
這種話，誰接誰燙嘴。
曹叡也不等她接，忽然又咳起來。這一次咳得更重，辟邪連忙端水，手忙腳亂扶他。
榻前亂了片刻。
郭太後終於開口。
“陛下莫再多言。身子要緊。”
她頓了頓，又像是不經意問道：“隻是陛下春秋鼎盛，儲位之事也該早有定議。曹芳、曹詢皆幼，宗廟不可無托。陛下心中，可已有定數？”
曹叡半閉著眼，像是快撐不住。
“立儲……自有舊製。”
“還要與大臣商議。”
“尤其是……”
他聲音忽然低下去。
郭太後的影子幾乎貼近珠簾。
“尤其是誰？”
曹叡嘴角輕動。
“司馬懿……與燕王。”
又是這兩人。
一個外姓強臣。
一個曹氏宗室。
這句話傳出去，洛陽城今晚會很熱鬧。
郭太後靜了許久。
然後她輕輕嘆息。
“陛下心中有數，哀家便放心了。你且養病，永寧宮那邊，哀家會約束宮人，不許他們亂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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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低聲道：“有勞母後。”
郭太後起身。
宮女攙著她退下。珠簾晃動，玉珠相撞，聲音碎得像雨。
走到殿門前，她忽然回頭。
“陛下今日可曾服藥？”
辟邪手指一緊。
曹叡卻連眼都沒睜。
“服了。”
郭太後看向榻旁那隻葯碗。
碗底殘著黑褐色藥液。
她看了片刻，才道：“那便好。”
殿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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