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永寧宮的隔簾問安程據是爬著退出嘉福殿的。
他走到殿門時，腿還軟了一下，險些撞上門檻。辟邪沒有扶他，隻站在旁邊看著。
太醫令這等人物，平日進出宮禁，雖不敢說有多威風，卻也不是尋常黃門能隨意拿捏的。
可今日不一樣。
今日嘉福殿裡封了一碗葯。
也封了一條命。
殿門重新合上，寒氣被擋在外麵，殿裡隻剩銅爐裡低低的火聲。
曹叡靠在榻上，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
辟邪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陛下，程據方才說，安神湯中重用了半夏、烏頭，又以丹砂鎮心。若一兩日用，可安神止悸。若夜夜用……”
他沒往下說。
曹叡睜開眼。
“會怎樣？”
辟邪喉結滾了一下。
“傷肺腑，亂心脈，損陽氣。人會越來越嗜睡，手足發冷，胸悶咳血。到最後，看著像久病虧損。”
曹叡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輕。
也很冷。
好一個久病虧損。
真要按這個劇本走，他這魏明帝死得還挺體麵。史官寫一句帝崩於嘉福殿，群臣哭臨，宗廟哀號，後人最多感慨一句英年早逝。
至於葯碗裡有什麼，誰問？
問就是天命。
古代政治最方便的垃圾桶，永遠叫天命。
“取銀簪來。”
辟邪一怔，隨即從袖中抽出一根細長銀簪。
這是宮中近侍常備之物。驗酒、驗食、驗湯羹，未必真萬無一失，但能驗出不少髒東西。
曹叡擡手，指向漆盒。
“開。”
辟邪親自取鑰，打開漆盒。那碗安神湯已經涼透，葯麵凝著一層深色浮沫。
銀簪入葯。
一息。
兩息。
三息。
銀白簪尖像被火燒過，先灰，再黑。
最後黑得發烏。
辟邪的手停在半空。
殿裡安靜得隻剩銅漏滴水。
他跟了曹叡十餘年，見過詔獄殺人，見過朝臣伏地哭諫，也見過陛下盛怒之下杖斃宮人。
可這一刻，他後背還是滲出汗來。
有人給皇帝下毒。
不是一碗。
是夜夜。
“陛下。”
辟邪撲通跪下，額頭撞在金磚上。
“奴婢該死！”
曹叡盯著那截髮黑的銀簪，眼裡沒有怒火。
怒火沒用。
尤其是病得快死的時候，怒火隻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你該不該死，往後再說。”
他聲音很低。
“先讓該死的人，自己跳出來。”
辟邪擡頭，眼睛發紅。
“奴婢明白。”
“葯碗封好。銀簪也封進去。”曹叡頓了頓，“再取一隻空碗，倒些清水，加藥渣色，擺在案上。”
辟邪立刻起身。
他動作很快，且穩。片刻之後，原本那碗葯被重新鎖進漆盒，另一隻看似喝剩的葯碗擺在榻旁。
剛做完這些，殿外傳來小黃門的聲音。
“啟稟陛下，永寧宮郭太後駕到。”
來了。
曹叡眼皮微微一垂。
歷史上，郭太後不是個簡單人。
她是曹叡養母，名義上母子一體。可郭氏一族的利益，不會因為一句母子就消失。
魏晉這套政治，說白了就是一張網。宗室、外戚、士族、中書、軍府，哪一根線斷了，都會有人疼。
而託孤，就是最大那塊肉。
誰握住幼帝，誰就握住下一朝的門鑰匙。
“扶朕躺下。”
辟邪眼神一動。
曹叡補了一句。
“虛些。”
辟邪立刻會意，扶曹叡重新躺回榻上，又替他拉低帷帳。曹叡順手將龍袍上那團血跡露出來半寸。
這玩意兒不好看。
但好用。
賣慘嘛，誰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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