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初三年正月二十二日，夜。
洛陽很靜。
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南市的米鋪早早關了門，北闕下的值卒換防時也壓低了甲葉聲。幾戶高門大族的偏門開了又關，車馬沒有出，隻是燈火亮到半夜。
人人都知道，明日太極殿要大朝。
人人也都裝作不知道。
因為這座城裡，最貴的是命，最便宜的也是命。
嘉福殿卻燈火通明。
曹叡坐在榻前，狐裘披在肩上，麵前鋪著洛陽宮城圖。圖上以硃筆圈了四處。
太極殿。
中書省。
永寧宮。
四城門。
曹宇、曹肇、夏侯獻、曹爽皆在殿中。
沒有外臣。
沒有黃門舊人。
連端水的宮人都換成了夏侯獻親自挑過的宿衛。
曹叡指尖按在太極殿上。
“明日朝會，在這裡收網。”
殿中無人說話。
曹爽低著頭，臉色比進殿時還白。他袖中沒有兵符副冊了，武衛府三名親吏也被辟邪扣下。到這一步，他已經不是上船。
是被綁在船桅上了。
曹叡看了他一眼。
“曹爽。”
曹爽立刻伏地：“臣在。”
“明日你仍照中書省所議，出班彈劾燕王。”
曹宇眉頭一動，沒有開口。
曹肇卻忍不住看了曹爽一眼。
那眼神很直。
大概意思是：你敢說一個字，我先砍你。
曹爽後背發緊，硬著頭皮道：“臣遵旨。”
曹叡道：“說得越狠越好。要說燕王擁兵伊闕，要說宗室挾天子，要說太極殿不可被外兵所逼。”
曹爽喉結動了一下。
這話他會。
昨夜劉放、孫資就是這麼教他的。
隻是同一把刀，今天握刀的人換了。
曹叡又看向曹宇。
“叔父。”
曹宇拱手：“臣在。”
“明日你入太極殿，隻帶二十名從者，不披甲，不佩劍。”
曹肇一急：“陛下！”
曹叡擡手，止住他。
“燕王若披甲入殿，中書便有話說。燕王若空手入殿，曹爽彈劾越狠，越像笑話。”
曹宇沉默片刻，躬身道：“臣聽陛下。”
他沒有問曹叡信不信他。
也沒有問自己會不會受辱。
曹叡心中微微一頓。
這位叔父，真是老實得讓人不好意思坑。
但局到了這一步，越是忠厚的人，越要站到最亮的地方。
因為名分這東西，怕陰影。
曹叡指向南門與伊闕。
“燕王軍仍駐南郊。明日辰時後，無朕手詔，不許一兵入城。但四門一旦有人持中書令、太後令、偽詔出逃，皆拿下。”
曹宇道：“若是百官家眷？”
“查符節。”
“若是宗室？”
曹叡看著他：“也查。”
曹宇點頭：“臣明白。”
曹叡再看曹肇。
“曹肇。”
曹肇上前一步：“臣在。”
“明日殿上發難之後，你率屯騎與殿中宿衛，先控中書省。劉放、孫資舊吏，一人不許走。詔草、封泥、黃紙、起居注、出入名冊，全封。”
曹肇眼裡終於有了光。
這活他喜歡。
比在殿裡聽人繞彎舒服多了。
“臣領命。”
曹叡補了一句：“不許亂殺。”
曹肇一頓。
曹叡看著他：“朕要他們的嘴，不隻要他們的頭。”
曹肇低頭：“臣記住了。”
曹叡看向夏侯獻。
“你控永寧宮。”
夏侯獻神色不變：“臣領命。”
“郭氏子弟、永寧宮黃門、尚食監後巷出入之人，全部隔離。太後若下令移駕、召百官、開宮門，皆以朕昨夜手詔駁回。”
夏侯獻問：“若太後親出永寧宮？”
殿中靜了一下。
這句話不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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