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洛陽宮門開得很早。
不是為了放人。
是為了放詔。
尚書台的郎官捧著黃紙詔書，自太極殿東階而下。四名虎賁執戟在前，六名謁者隨行在後。詔書沒有經中書省。
因為中書省已經沒人敢替天子寫話了。
洛陽城中，先聽見的是鼓。
咚。
咚。
咚。
三聲之後，詔書在闕下宣讀。
“朕偶感風寒，近日已痊癒。自今日起，親理萬機。前者宮中病危之言，皆奸人造作，惑亂人心。自今以後，敢以妖言疑上、傳布宮禁者，廷尉按律治罪。”
聲音傳出去時，北闕下跪了一片。
百官跪得很快。
有些人昨日還在想，皇帝到底能不能活過正月。
今日便隻能想，自己昨夜有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這就是朝堂。
天子病重時，人人憂國。
天子病癒時，人人忠心。
曹叡坐在嘉福殿裡，聽辟邪回報各處動靜。
“尚書台已發詔往各州郡。”
“洛陽四門已張榜。”
“廷尉獄外仍有人圍看，未亂。”
“南郊燕王軍聞詔後，三軍皆拜。”
曹叡點了點頭。
這道詔書，不是寫給百姓看的。
百姓隻要知道皇帝還活著，就夠了。
它真正寫給地方刺史、郡守、邊將、宗室、士族看的。
告訴他們一件事。
別急。
朕還沒死。
一個快死的皇帝，詔書隻有三分力。
一個“病癒”的皇帝，哪怕咳血，詔書也有十分力。
至於他到底愈沒愈？
這事不重要。
政治上說愈了，就是愈了。
若有人不信，可以進宮看看劉放、孫資住的廷尉獄舒服不舒服。
午前，各處賀表便遞了上來。
河南尹先上。
司隸校尉隨後。
城外軍營也上了表。
措辭都差不多。
陛下聖體康復，宗廟有靈，臣等歡欣鼓舞，願效死命。
曹叡看了幾封，便放下了。
忠心這東西，寫在紙上最便宜。
但便宜也有便宜的用處。
至少這幾日，洛陽內外沒人敢亂伸手了。
殿外甲葉聲響。
辟邪入內，低聲道：“陛下，燕王、曹校尉、夏侯將軍、秦將軍到了。”
曹叡擡眼。
“宣。”
四人入殿。
曹宇走在最前。他換了常服，沒有披甲，步子放得很慢。不是擺長輩架子，是怕驚了榻上那個臉色仍白的天子。
曹肇在後，眼神亮得很，像昨夜沒睡也不覺得困。
夏侯獻依舊沉穩，入殿後先掃門窗，再看禦榻。
秦朗最後入內。
他身形不算最顯眼，衣冠也素。進殿後隻低頭行禮，不多看一眼。
這人就是這樣。
曹操養子，先帝舊臣，戰功在身，卻從不往黨爭裡伸半隻腳。
在洛陽這種地方，聰明人很多。
知道什麼時候閉嘴的聰明人，不多。
四人伏地。
“臣等拜見陛下。”
曹叡沒有立刻讓他們起。
他看著這四個人。
燕王曹宇，武皇帝之子。
曹肇，曹休之子。
夏侯獻，夏侯氏嫡係。
秦朗，曹操養子，先帝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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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夏侯氏、養子舊臣。
這就是曹魏宗室的骨架。
嫡係是宗廟血脈，旁支是軍功根基，養子舊臣則是武帝時代留下的特殊紐帶。
可惜原本的歷史裡，這副骨架沒撐起來。
劉放、孫資幾句話，曹宇退了，曹肇、夏侯獻、秦朗出局，曹爽和司馬懿入局。
然後就是高平陵。
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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