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孤之後,洛陽竟安靜了下來。
至少表麵如此。
白屋撤了赤旗,司馬師被放回司馬府,太廟署拆開那些孝衣,隻搜出兩枚空木管和一片沒寫字的素帛,曹爽當場喊冤,說自己隻是盡孝,絕無二心。
曹叡沒殺他。
也沒罵他。
隻讓尚書台把這事記檔。
這比罵更難受。
曹爽從宮中出來後,整整三日沒睡好,每次閉眼,耳邊都是那句,莫辱其父名。
不過人這種東西,害怕也是有時辰的。
過了三日,曹爽又緩過來了。
因為他還是大將軍。
雖然武衛舊部要送領軍府複核,軍械賬冊要送尚書台核驗,幕僚議事要錄名,可洛陽城裡不看這些細賬的人太多。
百姓隻知道曹爽成了顧命大臣。
士族也知道。
於是大將軍府門前,又熱鬧起來。
車馬一日比一日多。
何晏第一個來。
他穿得很素,臉卻白得發亮,進門先不談兵,隻談名教。
“大將軍如今受遺輔政,缺的不是權,是名。”
曹爽坐在堂上,聽得很舒服。
這話對。
他缺的就是名。
何晏繼續道:“燕王拿宗室壓人,曹肇拿兵威壓人,夏侯獻拿宮門壓人,大將軍若隻守在府裡,久而久之,天下隻知領軍、屯騎,不知大將軍了。”
曹爽臉沉下來。
這話更對。
鄧颺接著開口:“可先舉清望之士入府,府中有士,朝中便有人替大將軍說話,朝中有人說話,兵權遲早會回來。”
李勝笑了笑:“大將軍不必爭一門一營,爭的是天下人心。”
曹爽點頭。
他喜歡這幾個人。
因為這幾個人說話,句句都像在替他鋪台階。
而且鋪得很高。
高到他走上去,就能看見自己成了第二個曹真。
很快,大將軍府開幕屬。
何晏、鄧颺、李勝、丁謐等人出入日密,士族子弟借著清談之名,日日聚在府中,談玄,談禮,談先帝舊製,談宗室不可專權。
隻是不談曹叡還活著。
這就是聰明人講體麵。
不敢咒皇帝死,卻句句都在等皇帝死。
消息送進嘉福殿時,曹叡正在看奏疏。
他今日沒有躺在榻上。
而是坐在禦案後。
身上仍披狐裘,臉色仍白,可眼神清醒,案上堆著尚書台送來的文書,旁邊放著一盞葯,葯涼了半盞,他也沒喝。
辟邪低聲道:“何晏三日入府兩次,鄧颺留宿一夜,李勝昨日帶潁川、汝南子弟七人入府,大將軍府新立門籍,稱輔政幕屬。”
曹叡翻了一頁奏疏。
“曹爽準了?”
“準了。”
“錄名報尚書台了嗎?”
辟邪停了一下。
“隻報了何晏、鄧颺、李勝三人,其餘人未報。”
曹叡笑了笑。
“真好。”
辟邪沒敢接。
陛下每次說真好,基本都有人要不好。
曹叡把奏疏放下。
“讓孫禮別急著彈劾。”
辟邪一怔。
“放著?”
“放著。”
曹叡端起葯,喝了一口,眉頭一皺。
這葯真苦。
程逸心裡罵了一句,穿越成皇帝聽著爽,天天喝中藥誰喝誰知道。
他把盞放下,聲音平穩。
“曹爽若不招人,朕怎麼知道哪些人想靠他?士族若不入府,朕怎麼分得清清臣和黨人?”
辟邪低頭:“陛下聖明。”
曹叡擺手:“少來這套,司馬府呢?”
辟邪立刻取出另一封牘。
“太尉仍閉門讀書,每日辰時寫《周易》一卷,午後見醫官,黃昏散步,不見客,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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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擡眼。
“太規矩了。”
辟邪道:“領軍府三重宿衛,沒有人入內。”
“沒有人入內,不等於沒有消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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