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洛陽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隻把宮道打濕了一層。
嘉福殿前的青磚泛著冷光，葯氣從殿門縫裡往外滲，聞久了，連守門甲士都覺的喉嚨發苦。
曹叡已經兩日沒有上朝。
尚書台送來的奏牘，都由辟邪取入嘉福殿，再由孫禮、王基驗過朱記後發出，規矩還在，詔令也還穩，可越是這樣，洛陽城裡的人越不安。
皇帝病重，不怕他什麼都不管。
怕的是他病的快死了，還什麼都管。
午後，太傅府門前來了領軍府甲士。
軍候宣詔時，司馬懿正在後院看菜。
他身上穿著舊袍，袖口還有一點泥，聽見“召太傅入宮問疾”六字，隻把手裡的小鋤遞給老僕。
“備車。”
老僕低聲道：“主公，陛下此召……”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
老僕立刻閉嘴。
司馬懿慢慢洗手，洗的很細，連指縫裡的泥都搓乾淨了。
曹叡病了。
這或許是真。
可曹叡召他入宮，絕不會隻是讓他去看一眼病。
這位年輕皇帝，病榻上也能埋坑，上次嘉福殿託孤，他哭的肝腸寸斷，結果出門就被送回府裡養望。
這次呢？
司馬懿擦乾手，換素服，束冠，未佩劍，隻持笏。
他出門時，司馬師站在側廊盡頭。
父子對視一眼。
沒有話。
司馬師隻低頭一拜。
司馬懿上車前，輕輕咳了一聲。
司馬師眼皮微垂。
這一聲，不是病。
是讓他等。
……
宮門今日驗的比上次更細。
承明門外，夏侯獻親自坐鎮。
司馬懿下車，拱手道：“領軍將軍辛苦。”
夏侯獻起身還禮。
“職責所在。”
司馬懿掃了一眼宮門。
甲士不多，卻全是熟麵孔，沒有一個生人，門籍、腰牌、朱符三驗，一層不漏。
這不像宮門。
倒像一隻合上的鐵匣。
司馬懿心裡有數，臉上卻隻有憂色。
“陛下龍體如何？”
夏侯獻道：“太傅入殿便知。”
這話聽著平，卻什麼都沒給。
司馬懿點頭。
他走入宮城。
一路上，宮人低頭避道，禁軍站的筆直，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這才最讓人心煩。
一個朝廷若還能用私情走動，便有縫，若人人隻認規矩，就難撬。
曹叡把洛陽宮教壞了。
壞的很徹底。
到嘉福殿外，辟邪已等在那裡。
他今日臉色比平時還白，眼下有青影，看著像兩日沒睡。
司馬懿心頭微動。
“中常侍，陛下可曾進粥？”
辟邪低聲道：“昨夜進了半盞，今晨又吐了。”
司馬懿閉了閉眼，像是痛極。
“老臣來遲了。”
辟邪看著他。
這句話真好聽。
好聽到若不是知道你一肚子刀，咱家都快信了。
殿門推開。
葯氣更重。
嘉福殿內光線壓的很低，帷幔放下，銅爐裡燃著沉香，可香氣壓不住藥味，龍榻前放著銅盆，盆邊有暗紅水痕。
屏風一重接一重。
看著是遮風。
其實是藏人。
司馬懿剛進殿，眼角餘光便掃過左側屏風。
那裡有甲葉的反光。
右側也有。
後麵還有人呼吸極輕，卻瞞不過他。
曹叡說揮退左右。
但左右不一定在明處。
司馬懿心裡一凜，腳下卻不停，入內三步，伏地叩首。
“臣司馬懿，叩見陛下。”
榻上許久沒有聲音。
隻有咳。
一聲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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