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沒有追。
他看向鄧艾。
“鄧艾,擡頭。”
鄧艾擡頭。
臉很瘦,眼睛卻亮。
那不是會鑽營的亮。
是熬了很多年,終於看見門開了一線的亮。
曹叡問:“你原在何處任事?”
鄧艾努力穩住舌頭。
“臣少孤,曾為典農部吏,掌、掌田畝、水渠、戶口、牛具。”
“會算糧?”
“會。”
“會看地?”
“會。”
“會治水?”
鄧艾頓了一下。
“略、略會。”
殿中又有人想笑。
曹叡卻問:“淮南如何?”
鄧艾猛地擡頭。
這個問題,他像是在心裡答過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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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可屯。”
四個字,不結巴了。
曹叡眼神一動。
鄧艾繼續道:“壽春、合肥之間,水澤多,田荒多,兵民雜處,若隻駐兵,費糧,若隻耕田,畏吳,臣以為,可置屯田都尉,分軍屯、民屯,修陂塘,通水渠,春耕秋收,平時積穀,戰時為軍。”
他說到這裡,語速漸快,結巴反而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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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善水戰,不善久攻堅,淮南若有糧,合肥可守,合肥可守,則吳兵北上無功,再十年,淮南倉滿,朝廷不必歲歲從中原轉輸。”
孫禮聽的擡頭。
王基的筆也停了一下。
夏侯獻看向鄧艾的眼神變了。
這是小吏?
這分明是把地、糧、兵、吳都放在一處看的人。
曹叡靠著憑幾,心裡輕輕吐了口氣。
來了。
未來偷渡陰平的鄧士載,現在還隻是一個沒人正眼看的屯田吏。
歷史這玩意,有時候真欠抽。
明明寶貝就在地裡,偏偏一堆人隻看門第。
曹叡道:“你可有方略?”
鄧艾從袖中取出一卷麻紙。
紙很粗。
邊角還磨破了。
“臣、臣自繪淮南屯田圖,願獻。”
辟邪上前取過,送入帷後。
曹叡展開看了幾眼。
圖不漂亮。
但實用。
哪裡可築陂,哪裡可置倉,哪裡有舊渠,哪裡需遷戶,標的清清楚楚。
曹叡把圖遞給孫禮。
孫禮看完,臉色凝重。
“陛下,此人可用。”
這四個字,比什麼誇獎都重。
曹叡當即道:“鄧艾。”
鄧艾伏地。
“臣在。”
“拜屯田都尉,持節往淮南,歸尚書台與大司農共轄,你要人,尚書台給,你要牛具,大司農調,你要兵護田,秦朗撥三百騎隨行。”
鄧艾猛地擡頭。
他嘴唇動了幾下,竟一時說不出話。
曹叡道:“朕隻問你一句。”
鄧艾眼眶發紅。
“陛下請問。”
“三年之內,淮南能不能積穀百萬斛?”
殿中嘩然。
百萬斛。
這不是小數。
鄧艾卻沒有退。
他把頭重重磕下去。
“能。”
曹叡看著他。
“再說一遍。”
鄧艾擡頭,聲音發顫,卻很直。
“三年之內,臣為陛下積穀百萬斛,若不成,臣願死於淮南田畔。”
殿中徹底沒聲了。
一個寒門小吏,當著百官,向皇帝許國。
這場麵,比士族寫一百篇文章都有力。
曹叡緩緩道:“朕不要你死。”
他頓了頓。
“朕要你把淮南變成大魏的糧倉。”
鄧艾再拜。
“臣領命。”
曹爽站在一旁,眼神閃動。
寒門可用。
而且好用。
士族說話繞三圈,寒門給一口飯就敢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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