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初三年五月，洛陽忽然靜了下來。
靜得有些不對。
太傅府裡日日都是葯氣，司馬懿病得連身都起不了，禦醫輪著進出，送進去的名籍一冊比一冊厚。
大將軍府那邊卻日日都是賓客，曹爽開府納士，何晏、鄧颺、丁謐、李勝這些人來來去去，車馬幾乎堵住了半條街。
尚書台也沒閑著，孫禮和王基照著曹叡新定的規矩，複核州郡薦舉，寒門小吏、軍中功曹、明法掾史這些名字，第一次正正經經擺上了朝廷案頭。
表麵上，各做各的事。
實際上，洛陽每一口井裡都像埋著火。
這日辰時，城西閱武場鼓聲大作。
曹爽要閱兵。
名義寫得很漂亮。
大將軍奉詔校閱諸營舊籍，以備邊事。
這話挑不出錯，大將軍有顧命名分，也確實管著一部分軍府舊務，何況司馬懿病重，宗室掌禁，士族心裡發虛，曹爽覺得自己也該站出來，給天下看看。
看什麼。
看曹真之子還在。
看大將軍不是擺設。
看這洛陽城裡，除了嘉福殿裡那位病皇帝，還是有人能把刀舉起來的。
閱武場外，士族官員來了不少。
蔣濟來了。
高柔來了。
王淩沒來，還是稱病。
曹爽披甲登台，身後執旗親兵列成兩隊，旗上寫著大將軍府四字，風一吹，獵獵作響。
何晏站在台下，羽扇輕搖，臉上帶笑。
鄧颺眼神發熱。
李勝不斷向左右拱手，像今日不是閱兵，是大將軍受禪。
曹爽很滿意。
他往前一步，擡手。
鼓聲一停，場中三千兵卒一起舉戟。
“喝！”
聲音炸開，震得看台木欄都跟著發顫。
曹爽胸口一熱。
這就是兵權。
這就是人主以下最香的東西。
這些日子他被曹叡敲打，被夏侯獻攔門，被曹肇當殿譏諷，又被司馬懿弄得若即若離，心裡早憋了一團火，今日這團火總算順了。
曹爽看向台下百官，聲音一下拔高。
“諸公都看清楚了，國家承平，靠的不是清談，不是文牘，是甲兵！”
這話一出，台下不少士人臉色都變了。
蔣濟眼皮動了一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高柔低頭攏袖。
何晏心裡卻暗叫一聲糟。
大將軍，你要立威可以，別把士族也一併罵進去。
曹爽還沒察覺。
他接著道：“武皇帝以兵定天下，文皇帝以法正天下，先帝以威服四方。今陛下抱恙，太傅病重，宗室雖忠，然天下不可無大將軍統兵！”
這話落下，看台上更靜了。
曹爽自己還覺得說得漂亮。
可懂政治的人都聽出味道來了。
陛下抱恙。
太傅病重。
宗室雖忠。
那剩下的意思是什麼。
天下該靠你曹爽。
蔣濟慢慢端起茶盞，沒喝。
高柔低聲道：“淺了。”
蔣濟道：“不是淺，是急。”
兩人聲音壓得很低。
旁邊幾個士族官員聽見了，卻沒人接話。
曹爽又命軍士演陣。
騎兵從西側繞出，步卒列盾向前，弩手三段齊射，箭落靶上，倒也齊整。
畢竟這些人不是廢物。
曹魏軍製還在，禁營底子還在，哪怕曹爽隻調得動外圍舊部和部分武衛殘籍，真擺出來，也有聲勢。
百姓遠遠圍看，見旌旗如林，便開始議論。
“大將軍威風啊。”
“聽說陛下病重，以後莫不是大將軍當家？”
“別亂說，宮城裡還有夏侯將軍。”
“可夏侯將軍也隻是守門，真打仗還得大將軍吧？”
這些話很快就被校事府的人記下了。
一句不漏。
嘉福殿城樓上，曹叡披著薄裘，扶欄遠望。
五月的風不冷，他卻還是覺得骨縫裡發寒。
病這東西最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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