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景仁宮正殿的燈火卻未熄。皇後斜倚在東暖閣的炕上，手裡撥動著盤中的東珠。
剪秋悄步進來，低聲道：“娘娘，章院判來了，在殿外候著。”
皇後手指未停，隻微微擡了擡眼簾：“讓他進來吧。”
“嗻。”
章彌躬身趨入，在距離炕沿數步遠處停下，撩袍跪下：“微臣章彌，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看座。” 皇後語氣溫和，目光落在章彌身上，“這麼晚還讓你跑一趟，富察嬪那邊……情形可穩住了？”
剪秋搬來一個矮凳，章彌謝了恩，隻敢挨著半邊坐下，身子微微前傾，以示恭敬。他略一斟酌，方謹慎回道：“回娘娘，富察嬪娘娘年輕，此番小產又事發突然，失血甚多，傷了根本。微臣已用了最好的止血補氣之方，性命當是無礙，隻是身體虛虧至極，怕是要將養很長一段時日了。”
皇後點了點頭，嘆道：“能保住性命便是萬幸。那孩子……也實在是沒福氣。皇上已晉了她的位分，著本宮好生看顧，你務必要盡心。”
“微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 章彌應道，隨即聲音又壓低了些，“隻是……有一事，微臣需向娘娘稟明，心裡也好有個計較。”
“哦？你說。”
“富察嬪娘娘此番小產，雖是因驟然受驚、氣血逆亂所緻，但依微臣看，她腹中龍胎本身，根基便不甚穩固。脈象流而無力，胎元濡弱，似有先天不足之象。即便沒有今夜這場驚嚇，要平安足月誕下康健皇嗣，恐怕……也需天大的運氣與萬般精心的調理。” 章彌緩緩說道，語氣平實，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但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皇後擡起眼，看向章彌，目光幽深：“你的意思是……”
章彌將身子俯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微臣隻是據實回稟娘娘。當時在長春宮，情形危急，微臣一心搶救，所用湯藥皆以固本止血、穩住娘娘心脈為先。隻是那藥性……猛了些。如今胎已落下，痕跡全無，自是因受驚過度、氣血不固所緻。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富察嬪娘娘此番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日後有太醫細究脈案，深探病根，恐怕會有人多心……”
他這話說得委婉至極，但其中深意，皇後豈能不懂？富察貴人的胎或許“本就難保”，但章彌在搶救時用的葯，無疑加速甚至直接導緻了最終的小產。
皇後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瞭然。她看著章彌那副誠惶誠恐、卻又隱含決斷的姿態，知道這位侍奉自己多年的老太醫，是在向自己表明“處理乾淨了，但需掃尾”的態度，也是在尋求庇護與授權。
“你思慮得是。” 皇後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定奪的分量，“富察嬪此番受苦，你勞苦功高，皇上與本宮都是看在眼裡的。你知曉根源，用藥調理更能契合，本宮會吩咐下去，富察嬪的脈案醫藥，皆由你章院判專責，任何人不得擅自插手。”
“微臣，謝皇後娘娘。” 章彌恭敬應下，又順勢低聲補了一句，“此外，那日臣為莞常在診脈，特意細查胎相。她此番胎孕雖滿一月，母體氣血浮躁鬱結，胎元偏弱不穩。看似安穩，實則根基虛浮，稍有刺激便極易異動，並非康健胎相。”
皇後微微笑了一下，轉瞬即逝，隨後又換上一副悲憫的樣子，“莞常在年輕，頭胎難免嬌貴。你隻管盡心便是，保得住保不住，都是她的命。”
“好了，時辰不早，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是，微臣告退，娘娘也請早些安歇。” 章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倒退著出了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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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殿內隻剩皇後與剪秋二人，剪秋上前一步，為皇後奉上一盞紅棗茶，低聲恭賀：“娘娘洪福，此番真是天助娘娘。富察嬪這一胎，娘娘尚且未曾動手，旁人便莽撞替娘娘除去禍患，倒是省了娘娘一身手段，不必親手沾血。”
皇後接過茶盞，吹了吹，“本宮本還需尋個由頭慢慢處置，免得新晉嬪妾身懷龍胎，氣焰過盛。如今倒是省事，甄嬛自作聰明設局害人，反倒替本宮掃清阻礙。”
“說到底，還是富察嬪自己福薄不爭氣。”剪秋眉眼順從，順著皇後心意言語，“莞常在心思狠辣、行事莽撞，此番鬧出人命，皇上心底已然生厭。”
“本宮一心隻盼著六宮和睦，皇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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