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掌櫃沒接話，目光移到籠子上。陸宗把籠子上的布掀開，裡頭十隻竹雞擠在一起，褐色的羽毛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油光，眼睛圓溜溜的，咕咕叫了兩聲。
張掌櫃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竹雞！”他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旁邊撥算盤的夥計手抖了一下，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散了。
張掌櫃繞過櫃檯，走到籠子前麵蹲下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陸月。
“小姑娘，這竹雞，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山上的。”陸月說，“竹林裡，多的是！”
張掌櫃的呼吸重了一下，他回到櫃檯後麵，拿起那朵竹蓀又看了一眼，放下，手指頭在櫃檯上敲了兩下，噠噠噠的，節奏很快。
“竹雞，這東西可不常見。前些年府城百草堂的葯膳席麵上有過一道，用的是竹雞，主治脾胃虛弱、消化不良，烹製的時候用生薑，別的調料都不用，湯清肉嫩，一席要價八十兩。這幾年再沒見過了，沒人能穩定供貨。”
他看了一眼籠子裡的竹雞，“你手裡有多少？”
“今天帶了十隻活的。家裡還有十幾隻，山上天天能套，要多少有多少。”
張掌櫃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拿起竹蓀，在手裡轉了一圈。
“竹蓀更是稀罕物，這東西長在竹林裡頭，對地方挑剔得很，不是哪片竹林都長的。
我在這行二十多年，見過的竹蓀不超過五次，上一次見還是三年前，府城來的一個商人帶了一包，說要賣給酒樓，開價一百兩，沒人敢收，怕賣不出去。”
他把竹蓀放下，看著陸月。
“你打算怎麼賣？”
陸月看了他一眼，沒說價格，從包袱裡把那包幹竹蓀也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張掌櫃，東西是好東西，但光有食材不夠，還得會做。
竹雞燉湯，生薑去腥，小火慢燉，這個不難。
竹蓀就不一樣了，處理不好有股子怪味，處理好了是山珍中的山珍。”
張掌櫃靠在櫃檯上，兩手抱在胸前，看著她。
“你會做？”
“會。”
“那你做個我嘗嘗。”
陸月看了一眼大堂，又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
“借你後廚一用！”
張掌櫃笑了，這回是真笑了，臉上的肉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轉身掀簾子，沖後頭喊了一聲：“老孫，出來一下。”
後廚簾子一掀，出來一個高個子男人，四十齣頭，瘦長臉，鼻樑挺直，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的，穿著白圍裙，圍裙上沾著幾滴油漬。
他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櫃檯上那堆竹蓀上，眼珠子定住了。
“掌櫃從哪兒弄來的？”他走過去，拿起一朵竹蓀，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摸著菌裙，動作很輕，跟摸什麼易碎的東西似的。
“這幾位帶來的！”張掌櫃指了指陸月，“小姑娘說她會做，要借咱們後廚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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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看了陸月一眼，那眼神裡頭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好奇。
“行，你來！”他掀開簾子。
後廚不小，三口大竈，案闆、刀具、調料擺得整整齊齊。
兩個幫廚正在切菜，看見陸月進來，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陸月挑了一隻最精神的竹雞，殺了，褪毛，開膛，洗凈，剁成塊。
動作不算快，但利落，刀下去不拖泥帶水，老孫靠在門框上看著，沒說話。
鍋裡加水，竹雞塊放進去，大火燒開，撇去浮沫。浮沫一層一層地往上翻，她用勺子一點一點地撇乾淨，湯清了，加了幾片生薑，蓋上蓋子，小火慢燉。
然後開始處理竹蓀！她把幹竹蓀放在溫水裡泡著，等它慢慢漲開，泡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竹蓀漲開了，菌裙完整地舒展開來，白得跟玉似的，在水裡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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