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站著的人都沒動，劉秀英站在原地，臉上的紅褪了，剩下一片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看看王翠竹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把抹布搭在竈房門口的繩子上，轉身進了竈房，竈房的門簾在身後落下來，晃了兩下，不動了。
王翠竹拄著拐杖站在院子中間，看了劉四根一眼。
“親家，讓你看笑話了。”
劉四根擺了擺手。“老太太，別這麼說，月丫頭是個好孩子，我心裡有數，是我沒教好閨女。”
王翠竹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正屋。
拐杖點在青磚地麵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穩得很。
劉四根站在院子裡，看著後院那扇關著的門，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竈房門口，沖裡頭喊了一聲：“秀英，你出來，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個竹蓀。”
劉秀英從竈房出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敢往正屋那邊看，低著頭走到劉四根跟前。
“爹，走吧，我帶您去後山看看，那邊竹林裡有，月丫頭前陣子剛採過，這會兒應該又長出來了。”
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院門，劉四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堆麻袋，看了一眼牆根底下那排罈子，看了一眼後院那扇關著的門。
他站了兩秒，轉回去，跟著劉秀英走了。
陸宗和陸承站在院子裡，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陸宗把最後一麻袋筍搬到牆根底下，碼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後院門口，站了一下，沒敲門，轉身走了。
陸承把秤桿收起來，掛在竈房的牆上，把秤砣放在櫃子底下，蹲下來把地上記數的樹枝印子擦了，站起來，也走了。
陸誌蹲在棗樹底下，把那根掉在地上的樹枝撿起來，攥在手裡，沒扔，也沒畫，就那麼攥著。
陸浩從竈房後麵探出頭來，看了看院子裡，又縮回去了。
陸花坐在竈房門口的小闆凳上，手裡攥著一顆野果，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著後院那扇關著的門，小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後院的門關著，陸月蹲在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麵對著牆，背對著門。
她把臉埋在膝蓋裡，兩隻手抱著小腿，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
芝芝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她腳邊，蹲在那兒，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陸月的肩膀不抽了，她從膝蓋上擡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眼眶底下濕漉漉的，但臉上已經沒什麼了，就是鼻頭有點紅，像是被風吹的。
她轉過身，打開後院的門，走出來了。
院子裡已經沒什麼人了，陸宗和陸承去山上了，陸誌跟在後頭，背著小背簍。
沈清在竈房裡切菜，刀起刀落，哢哢哢的，節奏跟平時一樣。
周來鳳在井邊洗衣裳，搓衣闆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
王招福在後院喂竹雞，竹雞咕咕咕地叫著，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陸月走到竈房門口，在臉盆裡洗了把臉，用帕子擦乾了，把帕子搭在繩子上，轉身進了竈房。
沈清在切菜，沒回頭，但聲音傳過來了。
“鍋裡給你留了碗粥，還溫著，喝了。”
陸月掀開鍋蓋，竈台上果然放著一碗粥，稠稠的，上麵飄著幾顆紅棗。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了，紅棗的甜味兒滲進粥裡，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站在竈台邊上，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水盆裡，洗了，扣在碗櫃裡。
出了竈房，她走到牆根底下，看了看那堆麻袋。
兩千斤筍，白花花的，碼得整整齊齊的，每一根都剝得乾乾淨淨的，連筍尖上的絨毛都搓掉了。
她蹲下來，拿起一根看了看，掐了一下，嫩的，指甲一掐就進去了。
她把這根筍放在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正屋門口，敲了敲門。
“奶…”
“進來！”
王翠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雙還沒納完的鞋底，針紮進去，頂針一頂，拔出來，線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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