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宴那句“你是安寧”一出來,安寧手上的筆就停了。
她擡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眼前這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他站在前台的燈光下,臉上的輪廓被光影切得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倦意和焦躁。
安寧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然後慢慢放下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顧承宴?”
顧承宴的眉心動了一下,他也沒想到對方一眼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前台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差點沒認出來,你比前些年瘦了不少,當年跟你爸去雲城做項目的時候,你還在上大學,跟在你爸後麵,一句話都不說,悶得很。”
顧承宴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安寧是他父親的舊識,嚴格來說,是當年跟他父親一起做過項目的合作夥伴。
安寧比他大幾歲,做事雷厲風行,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退出了商界,再也沒露過麵。
顧承宴隻在父親口中偶爾聽過她的名字,說她去了一個南邊的小城開了家民宿,過神仙日子去了。
他沒想到會是這裡。
“你怎麼在這兒?”
安寧轉身往回走,重新坐回前台後麵,順手從茶壺裡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坐吧,你這大半夜的跑來理市,不是來旅遊的吧?”
顧承宴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接過茶杯,沒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來散散心。”
安寧看了他一眼,那種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遮不掩,像是在剝一層皮,顧承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喝了口茶。
“散心?”
安寧的語氣淡淡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輕不重的揶揄,“你這種人,字典裡就沒有散心這兩個字,說吧,什麼事能把你顧承宴逼到洱海邊上來?”
顧承宴沉默了幾秒,沒有回答。
他確實不想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蘇念的事情像一團亂麻,他越想理順就越纏得緊,最後勒得他自己喘不過氣來。
安寧見他不想說,也沒追問。
她做了這麼多年民宿,見過太多從大城市逃到這裡來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願意講,有些不願意。她從來不勉強。
“行,不說就不說。”安寧拿起筆繼續算賬,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住幾天?”
“先訂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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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的手停了一下,又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句話她今天聽過,一模一樣的字眼,從兩個人嘴裡說出來。
“巧了。”
安寧把筆放下,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今早也有個女孩來住店,也是從雲城來的,你們雲城人最近是集體跑路嗎?”
顧承宴本來低著頭在看茶杯裡的茶葉,聽到這句話,手指猛地收緊,他擡起頭,速度快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
“什麼時候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安寧聽出了那層低音底下壓著的東西。
安寧挑了挑眉,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見的人多了去了,一個人眼睛裡有沒有事,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顧承宴現在的眼神,跟剛才判若兩人。剛才他像一潭沉到底的死水,現在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今天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
安寧不緊不慢地說,“一個女孩,瘦瘦的,穿了件白色的短袖,頭髮紮起來,沒怎麼化妝,看起來挺累的。”
顧承宴的喉結滾了一下。
“她叫什麼?”
安寧歪著頭看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笑意裡帶著一絲瞭然。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登記簿翻了翻,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劃過。
“蘇念。”她把登記簿轉過來給他看,指尖點在那個名字上,“蘇州的蘇,思念的念,你認識?”
顧承宴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蘇念的字跡他很熟悉,清秀的小楷,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但在收尾的地方總會帶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飄,像是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沒了力氣。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茶杯,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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