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大殿內，燭火尚未熄盡。
趙珣低頭撣了撣衣擺上的泥點。
那是昨夜皇莊田埂上的濕泥，沾在明黃色常服上，格外顯眼。
他卻像沒看見，隻側身吩咐蕭無妄。
“傳令暗探，盯死通濟渠。”
“那口掛白麻的棺材，孤親自去開。”
蕭無妄剛要領命，外殿珠簾忽然被撞得嘩啦作響。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衝進來，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都變了調。
“娘娘！殿下！”
“沈氏三房的沈太公來了！”
“他穿著舊日賞下的命服，拄著禦賜鳩杖，正跪在朱漆宮門外哭喊，說東宮濫用私刑，斷了沈家管事一隻手，要娘娘給沈家做主！”
大殿驟然一靜。
趙珣眼底冷色一閃。
昨夜人贓俱獲，沈七斷手，陳貴招供，藥粉也從屋裡搜了出來。
這種時候，沈三房不閉門等罪，反倒派個老東西到長春宮門口哭喪？
這是想搶在證據送入太極殿之前，把案子攪成太子欺壓母族。
趙珣手指搭在玉帶上，語氣平淡。
“無妄，帶人看住宮門，別讓他往外傳半句話。”
“母後若不見，孤再送他去暗牢。”
“慢著。”
沈皇後坐在鳳椅上，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她沒有看報信太監，隻盯著殿門外。
“把人請進來。”
女官心頭一顫，趕緊退下傳話。
沈皇後這才看向趙珣。
“通濟渠那邊，有你的人盯著，晚半個時辰不礙事。”
“可這個拿沈氏祖宗牌位壓本宮的老東西，本宮今日要當著你的麵料理乾淨。”
趙珣看著母後冷下來的眉眼，收起殺意，退到側座坐下。
這把刀，他昨夜已經遞到了長春宮。
今日，正該由沈皇後來斬。
片刻後，鳩杖點地的聲音從宮道上傳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被女官引入殿內。
他穿著一身舊賜命服，胸前補子已經有些褪色，卻仍被收拾得一絲不亂。
進殿之後，他故意不看側座上的趙珣，直挺挺跪在鳳座台階下。
“娘娘啊！”
他一開口，嗓音便帶著哭腔。
“您可要為沈家做主啊！”
沈太公一邊磕頭，一邊拍著大腿。
“老臣沒臉活了！”
“想我沈氏三房，這些年為了沈家門楣，為了長春宮節慶往來的體麵，出過多少銀錢，搭過多少人情？”
“文和行事是急了些，可他聽說東宮得了高產新糧，幾夜沒睡安穩。”
“他越過規矩接觸皇莊管事，確實魯莽，可本意是想搶在春耕前，替娘娘分憂，替太子殿下試田啊！”
殿內宮人全都低下了頭。
沈皇後沒有說話。
這份沉默，反倒讓沈太公以為自己說動了她。
他擡起頭，聲音越發悲切。
“可東宮親軍呢？”
“不問緣由，不經三司，當場便斷了沈七一隻手！”
“沈七再卑賤，也是沈家門下的人。”
“外頭若是知道，豈不是要說娘娘縱容太子折辱母族？”
“娘娘，沈氏和長春宮同氣連枝啊！”
他將鳩杖往地上一戳，腰桿也挺直了些。
“老臣鬥膽，請娘娘立刻下懿旨，製止東宮親軍攔截通濟渠那支扶靈車隊。”
“死者為大。”
“那車上裝的是沈家先人的棺木，若被東宮武夫驚擾，沈家顏麵何存？”
“再說文和縱有錯，也隻是無心之過。”
“若娘娘真縱著太子嚴懲三房，江南那些世族大戶日後誰還肯認沈氏這塊招牌？”
“誰還會把長春宮的體麵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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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完，大殿裡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幾個老女官臉色發白。
她們原以為沈太公是來求情的，誰知道他竟是來逼宮的。
借喪儀壓太子。
借母族壓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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