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大匠和船工們，全都僵住了。
下遊就是他們今晚紮營的地方。
木料、窯基、船塢，全在那裡。
更要命的是，人也在那裡。
很多船工剛領了東宮的匠銀，夜裡還睡在棚子裡。
堤一垮，大水壓下去，沒人能跑得掉。
趙珣把那張帶血手印的供紙捲起，輕輕敲了敲孟長恩肩頭。
“孟尚書，你們今晚的命，保住了。”
“江南糧商為了拖住官船落塢，捨得下本錢。”
“幾千條工匠船工的命，他們眼睛都不眨一下。”
孟長恩雙腿一軟，跪在泥地裡，重重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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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救命之恩，工部上下不敢忘！”
後麵那些船工也跪了。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眼眶通紅。
他們白天還擔心朝廷招工隻是一陣風，過幾日頂不住江南糧商的壓力，又把他們丟出去。
可現在，他們親眼看見了。
糧商要他們的命。
東宮在半夜替他們守河堤。
一個老船工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殿下給咱們活路，咱們就給朝廷造官船！”
有人立刻跟著喊。
“往後這水路，憑本事吃官飯！”
“江南船幫想害死咱們，咱們就把官船造出來！”
聲音越來越大。
趙珣擡手往下一壓。
河堤邊瞬間安靜。
他看向蕭無妄。
“活口拆開押。”
“這三個放火的，還有兩份副卷口供，先送京兆府看押。”
“宮中旨意一下，立刻敲鑼過長樂坊。”
“讓長安百姓都聽聽，江南糧商是怎麼花銀子鑿堤，怎麼拿船工匠人的命填河。”
蕭無妄躬身。
“臣明白。”
趙珣又看向孟長恩。
“這些鑿堤工具，你帶回碼頭。”
“明天天一亮，懸在招工告示榜上。”
“孤要讓所有船工都看清楚，誰給他們飯吃，誰想讓他們死。”
孟長恩抱起那堆鐵器，眼珠子都紅了。
“微臣明白！”
“明日招工榜前懸鑿堤鐵器，工部再添三倍匠銀。”
“江南船幫想斷官船，微臣便讓他們親眼看著官船落塢！”
趙珣點了點頭。
隨後，他把正本口供遞給王伴伴。
“用八百裡加急的黃木匣子裝好。”
“天亮之前，壓到父皇禦案上。”
王伴伴雙手接過，激動得聲音都發緊。
“殿下放心，奴婢親自送！”
趙珣拉緊大氅，最後看了一眼老牙堰。
河水還在流。
可這一夜之後，江南糧商藏在水底的根，已經被他拔出來一截。
“回宮。”
……
望江樓二層。
天字型大小雅間裡的紅燭燒得隻剩半截。
周仁在屋裡來回踱步，額頭全是冷汗。
他已經推開窗子看了七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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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牙堰方向一片漆黑。
沒有火光。
沒有喊殺。
沒有水聲。
這才最可怕。
賬房跌跌撞撞衝進來，臉白得像紙。
“周管事！”
周仁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火呢？”
“水呢？”
“夜河幫那幾個水鬼死哪去了？”
賬房牙齒打顫。
“小的去碼頭看了，工部那邊還在卸木料，鋸木聲一直沒停。”
“老牙堰那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咱們派去等暗號的人，也沒回來。”
周仁手上的力氣一點點鬆開。
他後退兩步，撞在圓凳上。
“栽了。”
“全栽了……”
他想不明白。
水鬼從水下走，岸上沒點火把，鎚頭也包了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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