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放榜(一)省試考完的這幾日,京城的空氣裡,像是被人點上了一把看不見的火。
明明街上依舊人來人往,店鋪照常開張,叫賣聲、車馬聲一點沒少,可隻要稍微留心,就能感覺到整座城都綳著一根弦。上到官員世家,下到平民百姓,茶餘飯後張口閉口全是同一件事——等省試放榜。
畢竟這是大宋三年一次的掄才大典,是天下讀書人最要緊的龍門,誰中誰落,不僅關乎一家人的命運,更能成為整個京城半年內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我們住的小院裡,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
不再是考前那種安穩有序的平靜,而是多了一層輕輕的、按捺不住的緊張。
我表麵上依舊和往常一樣,晨起讀書、午後靜坐、按時喝湯藥,在院子裡慢慢踱步曬太陽,看上去不急不躁,神色從容得很。大夫隔三岔五來把脈,每次都笑著點頭,說我氣血穩、心氣和,比考前還要舒坦,半點看不出焦慮的樣子。
隻有我自己心裡清楚,那份平靜底下,藏著期待與忐忑。
苦讀十幾年,從江南臨安到京城汴梁,從病榻之上到貢院之中,我一路走到這裡,不是為了雲淡風輕,而是為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結果。我想知道,自己這些年埋在書卷裡的日夜,是不是真的能換來一紙功名;想知道,我這副曾經風一吹就倒的身子,到底能在天下才子中間,站到第幾位。
爹娘更是把緊張藏在一舉一動裡。
娘還是每天按時給我熬藥、做飯、收拾屋子,手腳一刻不停,可我總能看見她時不時站在門口,往街上望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怕什麼消息。吃飯的時候,她會不停往我碗裡夾菜,絮絮叨叨說:“不管考得怎麼樣,咱們人平平安安的就比什麼都強,輝兒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大不了咱們再等三年,三年之後娘還陪著你來。”
她說得輕鬆,可我聽得出來,她比誰都盼著我好,比誰都怕我落榜之後傷心傷身。
爹則把所有的不安,都變成了往外打聽消息的腳步。
他每天都會出門一趟,去貢院附近、書坊、茶館這些消息最靈通的地方轉一圈,回來之後從不主動提考試的事,可我能從他越來越舒展的眉頭裡,讀出一點隱隱的喜訊。
有天晚上,他在外間和管家低聲說話,我隔著門隱約聽見幾句。
“……考官房裡都傳開了,有份卷子壓了全場,幾位主考官輪流看,個個叫好,都說有狀元氣象……”
“老爺,真能是咱們公子?”
“八九不離十,文風、字跡、見識,全對得上……隻是沒放榜之前,不敢聲張,怕空歡喜一場。”
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
我沒有聲張,也沒有跑去問爹,隻是安安靜靜躺著,把那點雀躍輕輕壓在心底。
不到金榜真正貼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傳聞都不算數。
這是讀書人的本分,也是我這幾年養病養出來的心性——不驕、不躁、不提前歡喜,也不提前慌張。
院子裡的僕人丫鬟,也都跟著小心翼翼。
走路放輕腳步,說話壓低聲音,連掃地都比平時更輕柔,生怕打擾了我,更怕打破這院子裡即將到來的好運氣。
大夫來的次數比平時更勤,每次把脈都要多叮囑幾句:“公子,放榜前後最容易心氣浮動,大喜大悲都傷身子,你可得穩住。不管等來什麼消息,先深呼吸,別激動,別亂跑,記住你身子底子還虛,禁不起太劇烈的情緒。”
我笑著應下:“我知道了,大夫放心。”
話雖如此,可當放榜前一夜真正來臨時,整個小院,還是徹底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窗外月光清清亮亮,一點睡意都沒有。
不是緊張,是一種即將揭開謎底的期待,像有一根輕輕的羽毛,在心上慢慢掃著。
我聽見外間,爹娘的房間也一直亮著燈,偶爾傳來幾聲輕輕的翻身、極低的交談。
他們也沒睡。
一家三口,在同一個夜裡,守著同一份未知,等著同一個結果。
天還沒亮,街上就開始有了動靜。
先是零星的腳步聲,接著是人聲,再後來,是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的鑼鼓聲。
那是報錄人專用的鑼鼓,聲音清脆又響亮,一響,就意味著有人金榜題名。
一聲、兩聲、三聲……
鑼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是雨點一樣,敲在整個京城的心上。
娘輕手輕腳走進我的房間,聲音壓得極低:“輝兒,醒了嗎?別害怕,不管是什麼結果,娘都在。”
我坐起身,笑著看向她,眼神清亮,語氣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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