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營對弈姚廣孝被押到大營時，天已經擦黑。
寧王大軍紮營的地方在一處緩坡背風處，前頭有淺淺一道冰溝，後頭靠著一片稀疏林帶。營盤鋪得很開，沒有北平軍中常見的那種層層疊疊的大帳與木柵，更多的是簡陋、輕便、像隨時都能拔營再走的那種鋪法。
可越是這樣，越叫姚廣孝心裡發沉。
因為這營一看便知，不是久駐的守營。
是趕路的軍營。
軍帳壓得緊，馬圈卻散得開，夜裡巡哨來回不斷，火塘不多，煙也極細。若不靠近，遠處甚至很難看出這裡紮著幾萬兵。
這法子，說白了就是兩個字——快，隱。
把大軍行跡壓到最薄，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等真靠近時再猛地拔出來。
北平若按平日那種慢吞吞的探子路數去算這支兵，等算清楚了，刀早到脖子邊上了。
姚廣孝被丟下馬時，腿都木了。
幾個武僧和死士也被捆著，一路吃雪灌風，臉色都不怎麼好。可剛想擡頭看看四周，便被守營親衛一腳踹在膝窩裡，按了下去。
“老實些！”
為首的那名年輕遊騎翻身下馬，把手裡的馬鞭往旁邊一扔，快步走向中軍大帳。
不多時，他又折了回來。
“和尚。”
“寧王殿下見你。”
說這話時，他神情裡仍帶著幾分不屑。
像是覺得區區一個北平和尚，也配讓主帥親自見。
可再怎麼不屑，人還是得帶。
姚廣孝被人押著往前走，步子不快，心裡卻比腳下快得多。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
想寧王為何要見自己。
想自己一會兒該先說什麼，後說什麼。
也想若寧王真隻想拿自己做人質，逼北平先動，他又該怎麼把局勢往回掰。
等真正走到大帳外，聞見裡頭那股熱騰騰的羊肉味時，他反倒平靜了幾分。
因為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先亂。
帳門被親兵挑開。
熱氣撲麵而來，夾著羊肉、炭火和一點淡淡的藥草味。
中軍大帳並不奢華，地上鋪著厚氈，四角點著銅燈，正中是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地圖和一座小沙盤。旁邊另擺著一張低桌，桌上銅鍋正滾，羊肉片得極薄，堆在盤裡，旁邊還有些切好的蔥蒜和蘸料。
朱權便坐在那桌後。
還是那身玄色常服，外頭披著黑狐裘，袖口挽起一截，手裡拿著筷子，正從銅鍋裡夾起一片羊肉，在料碗裡蘸了蘸。
他看見姚廣孝被押進來，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鬆綁。”
親衛立刻上前，把姚廣孝手上的牛皮索割開。
和尚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先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朱權這才擡眼。
“姚大師一路辛苦，坐。”
帳中除了朱權，宋忠和周順都在。
再遠一些，還有幾名負責傳令和記錄的心腹，隻不過都離得稍遠，沒人出聲。
姚廣孝沒有立刻坐。
他先掃了一眼桌上的火鍋，又看了看一旁攤開的地圖，最後才低聲道：“殿下倒是好興緻。”
朱權笑了笑，夾起那片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才道：“大冬天趕路，吃口熱的，不算興緻。”
這語氣很平。
平得像兩人不是在兵臨城下的局裡見麵，倒像是閑時夜談。
姚廣孝知道，這正是最不好對付的時候。
人在大怒、大喜時，話都好接。唯獨像寧王這樣，見了北平來的謀主，居然還有心情坐著涮羊肉，才最說明他心裡穩得厲害。
姚廣孝沒再繞，緩緩從袖中取出一頂白布縫的小帽，雙手捧著，走到帳中。
“貧僧夜觀天象，今日冒死前來，隻為給殿下送一樣東西。”
朱權眼神落到那小帽上，神情沒什麼變化。
姚廣孝低聲道：“白字加王，便是個‘皇’字。”
這句話一出口，帳中好幾人呼吸都微微一變。
白帽加王成皇。
這是極險的話。
放在旁人耳裡，甚至夠直接把和尚拖出去砍了。
可姚廣孝臉上沒有半點玩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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