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白嫖南方諜網帳中安靜了許久。
那張巨大的羊皮圖還攤在長案上，銅燈照過去，圖上的海線、山脈、國名都被拉出深深淺淺的陰影。姚廣孝站在案前，像是整個人都被那陰影罩住了。
方才那一瞬，他心裡很多東西都像是被人拿鎚子砸碎了。
砸碎了他原本對天下大小的判斷，砸碎了他先前拿來同寧王談“名”“勢”“燕王為旗”的那一整套說辭，也砸碎了他心底深處那點隱隱自許的驕矜。
原來自己方才說的那些，在人家眼裡，真的小得可憐。
朱權卻沒有再趁勢逼話。
他把圖卷慢慢收起，重新卷回油布之中，動作不急，像是剛才那番話隻是隨口一提。等圖卷收好，他才重新坐回火鍋前，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片羊肉放進鍋裡。
肉下鍋，卷了卷，立刻浮起一點白邊。
鍋中熱氣繼續往上冒，帳裡的暖意還在，可姚廣孝隻覺得自己掌心冰涼。
朱權等肉熟時，終於再開口。
“姚大師還談麼？”
這話說得平。
聽不出輕慢。
可就是這一句，反倒把和尚從那陣近乎失神的震蕩裡拉了回來。
他緩緩吸了口氣，雙手合十，低頭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先前深了許多。
“殿下之誌，貧僧今日見了。”
“先前那些話……確實淺了。”
宋忠和周順站在一旁，眼神都有些異樣。
因為他們都聽懂了。
這和尚服軟了。
至少，在“誰來給誰當旗、誰替誰爭名”這件事上，他已經沒底氣再往前頂。
可朱權卻沒順著往下接“服軟”這個茬，反倒輕輕一笑。
“淺不淺，另說。”
“你今日來，還是為了北平活路。”
姚廣孝擡起頭，沉默了一瞬，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是。”
這一個字吐出來時，他像是把最後那點彎繞也一併扔了。
再裝，沒必要。
眼前這個寧王，能從自己剛進帳時兩句話裡，便把“拖住大軍、給北平爭時間”的盤算看透。如今自己再套什麼“為天下蒼生”“為宗社骨肉”的殼子，隻會顯得更可笑。
所以和尚索性坦了。
“北平今夜便可能見血。”
“張昺、謝貴已封街調兵，殿下若不儘快南下，王爺縱能撐住，後頭也隻會更險。”
朱權用筷子把鍋裡的肉撈出來，蘸了蘸料，沒急著吃。
“所以？”
姚廣孝盯著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真正要拿出來交換的東西。
“所以，貧僧願替燕王府交出南方暗樁。”
話音一落，帳中幾人的呼吸都微微一頓。
連宋忠都下意識擡眼看向和尚。
南方暗樁。
這四個字輕飄飄。
可其中分量，誰都清楚。
燕王府在北平看著被壓得很緊，可這些年朱棣不是白熬的。北平的眼睛、耳朵，早順著商路、軍路、僧道、邊貿，一點點埋去了徐州、德州、真定、濟南，甚至一路探到江南的商幫和驛線裡。
這些暗樁平日不顯，真到了造反、傳信、買糧、刺探軍情、收買官吏的時候，卻比明刀明槍更值錢。
尤其大寧如今剛舉旗，外頭的路還未全摸順。
若能一口氣把燕王府苦心經營多年的南方暗線拿到手，後頭很多事便會省去一大半工夫。
朱權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因為歷史上朱棣靖難能成，靠的從來不止北平那點兵。
靠的是打著打著，沿路總能知道哪裡虛、哪裡能買糧、哪裡可以放風、哪裡有心向燕王的官和將。那張暗網的價值，遠比表麵上看起來大。
所以他看著姚廣孝，眼神裡終於露出了一點實打實的興趣。
“你捨得？”
和尚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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