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飲馬滹沱河出兵那天,北平天還沒亮。
城門剛開,寒氣便順著門洞一股股灌進來。鐵甲、皮靴、馬鼻白霧、輜車轆轆聲,全混在一處,把整座北平城的清晨攪得半點不安寧。
燕軍舊部走在最前頭。
兩萬人,不算多。
可這兩萬人裡頭,挑出來的都是還能咬牙上陣的老卒、家將、親衛,連各營傷兵裡能騎馬、能拉弓的,也都挑出來補了缺。燕王府這回是真把能動的骨頭都抽出來了。
朱棣騎在最前,披的是那副舊甲,外頭罩了件深色披風。
這幾日他話少得很。
整軍、補械、挑兵、看路、分盾車、點雲梯、挑最熟練的弓手與長槍手,全是親自盯。燕軍舊部原本叫白虎堂和校場那兩場壓得有些氣短,可見他這幾日重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樣子,反倒一點點把那口氣提了起來。
因為無論局麵怎麼變,至少在打仗這件事上,他們仍舊最信前頭這個人。
朱高煦騎在左翼,臉上的傷還沒全退,眼神卻比前些日子更沉了些。校場那一摔,終究摔醒了他一些東西。此刻雖仍滿肚子火,可火不再亂竄,更多落到了馬上、甲上和刀柄上。
張玉、朱能、丘福等人分列前後,各領一營。
誰都知道,這回不是出城去做樣子。
是真要去啃真定。
燕軍出了北平之後,大寧本部與朵顏三衛並未立刻跟死在他們身後,隻是遠遠後壓著。營旗、輜重、牛馬、步軍、騎軍一隊隊從後頭鋪開,像一條極長的黑帶,壓得北地官道都顯得狹了。
朱棣回頭看過一眼,沒說什麼。
可心裡那股熟悉的憋悶還是翻了一下。
前頭拚命的是自己,後頭坐大局的是老十七。
這層關係,越往前走,便越清楚。
幾日急行之後,大軍終於逼近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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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靠近滹沱河時,連那些一路上還憋著股血氣、想著先狠狠幹他一場的燕軍老卒,都不由得沉了沉神。
太大了。
耿炳文這營,紮得太大了。
滹沱河北岸,營壘相連,一層疊著一層。前頭是深壕,壕外是鹿角、尖樁與拒馬,壕內又起重木高柵,再往後是土牆、箭樓、望台。連綿數十裡,像一頭盤在北地上的鋼鐵巨獸,光是看,都叫人先覺得牙酸。
而且紮得太老道。
營與營之間並不死靠,中間留著可互相支援的甬道;前營後頭是中軍,中軍兩翼又各有屯糧與後備步卒。你想從一點撞進去,後頭立刻會有兩邊的人來補;你想繞,河道與泥地又擋在那兒,不給你痛快。
燕軍前鋒在河邊停下時,風正好從營那邊吹過來,吹得旗子獵獵作響。
遠處箭樓上,朝廷的旗和耿字帥纛並立,極穩。
朱棣盯著看了許久,臉上神情越來越冷。
他打過很多仗。
也見過很多紮營。
可像耿炳文這種一眼望過去便讓人知道“你短時間內根本別想用巧”的營,仍舊最煩。
這時,張玉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王爺,這老東西是真要跟咱們打耗。”
朱棣嗯了一聲。
丘福也皺著眉過來。
“前頭那幾道壕挖得太深,盾車不好推。鹿角還設得密,騎兵也很難起速。”
朱高煦脾氣最急,此刻卻也沒敢亂說什麼“直接沖”的話,隻攥著韁繩,盯著對麵那連營,眼裡有火,也有壓不住的煩躁。
因為他也看得出來,這東西真不是嘴上逞一逞便能過去的。
而就在燕軍前鋒沿河展開、觀察營壘的同時,對麵箭樓上也有人在看著他們。
耿炳文就站在中軍前台上。
他年紀大了,鬚髮皆白,可腰背還挺得直,身上披著老式甲胄,看著一點都不花哨。旁邊站著幾個副將和親衛,人人臉色肅然。
自從接旨北上以來,耿炳文便幾乎沒睡過幾個整覺。
朝廷那邊的詔令、黃子澄與齊泰的催促、皇帝那句“不許擅殺叔王”的鬼話,全都壓在他頭上。可越是這樣,老將越清楚,這仗絕不能急。
北地藩王反了,尤其寧王帶著大寧邊軍出來,最怕的便是跟著他們的節奏跑。你一急,你一冒進,你想速戰,便是把自己腦袋送給人家。
所以他北上後第一件事,便是真定紮營。
紮最厚的營,挖最深的壕,擺最穩的陣,死死堵在燕、寧二王南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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