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屏風，是在朱棣回房後被一腳踹碎的。
木框裂開時發出一聲悶響，嚇得外頭侍候的內官全都一縮脖子。可誰也不敢進去攔，連朱高煦都站在門口沒動。
屋裡頭緊接著又傳來“嘩啦”一聲。
是案上的茶盞、硯台、兵書、木鎮紙一起被掃到了地上。
朱棣平日並不常發這種火。
他在北平鎮守多年，打仗也好，被朝中掣肘也好，大多時候都是把火往裡壓。可眼下白虎堂這一遭，實在壓得太狠了。
先是被老十七拿“天下人都看著你”“靖難是打著你的旗”架到火上。
再是當著滿堂將校，把兩萬燕王舊部點出來去啃耿炳文的硬營。
說白了，就是要拿他朱棣的人命去消耗朝廷老將、試出真定那道口子的深淺，好叫後頭的大寧主力踩著屍體揀現成。
朱棣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卻還得咬著牙認。
這才最憋。
“老十七這是要我的命！”
他站在滿地碎瓷和散開的軍報裡，眼裡全是血絲，嗓音壓得發啞。
“讓我帶著燕軍舊部去撞耿炳文的壕溝、鹿角、木牆，他好坐後頭看。等咱們撞出缺口來，他再領大軍壓上去摘功！”
“我若沖不爛，他便說是我燕王虛名。若沖爛了，死的是我的人，得利的還是他！”
說到後頭，朱棣幾乎是一拳砸在了案邊上。
那案本就被他先前掃得歪了，這一拳下去，整張案子都晃了晃。
屋裡站著的朱高煦、朱能、丘福幾個，臉色一個比一個沉。
尤其朱高煦，拳頭都攥得發白。
“爹，這仗不能這麼打！”
“咱們如今就剩這點本錢，真按老十七說的撞上去，燕王府的老底都得填進真定壕溝裡！”
朱能也咬著牙接了一句。
“王爺，末將等不怕死。”
“可怕的是咱們死完了，後頭便真隻剩老十七一句話。到那時，燕軍舊部沒了，北平沒了，連咱們自己這張燕王旗都成了個空殼。”
這話說得很重。
也說到了根子上。
前頭這些日子，朱權奪北平、壓城防、收武庫、拿糧倉，再到校場上折了朱高煦，白虎堂裡又一步步把燕王府舊部擠到邊上，朱棣雖都看在眼裡，心裡始終還存著點念頭——
老十七再強，終究還得借自己這張旗。
隻要燕王舊部在，隻要自己還能帶兵，便不至於被徹底吃幹抹凈。
可如今這先鋒令一下，那點念頭便立刻懸了起來。
因為一旦真定這一仗把燕軍舊部拚空了，後頭便連“帶兵”的資格都未必還剩多少。
朱棣轉身，狠狠盯著牆上那張北平至真定的簡圖。
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怒氣。
“他就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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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讓我去啃，啃得滿嘴血。啃不下，丟的是我的臉；啃下了，死的是我的人。”
“到時候他再順勢接過去，叫天下人都看見，燕王雖有勇，成事還是得靠寧王。”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因為誰都知道，朱棣罵得沒錯。
可罵得對，不等於能躲得開。
躲不開，才是真難受。
這時，門外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燕王妃徐氏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一盆熱水，身後跟著個拿著乾淨布帶的小婢。屋裡滿地狼藉，她隻掃了一眼，便叫小婢把布帶放下，自己則把熱水盆擱到一旁。
朱棣一見她進來，胸口那股火倒是本能地往下壓了壓。
“你怎麼來了？”
徐氏看著他，聲音不高。
“你屋裡砸得半個院都聽見了，我若不來，還等你把自己也砸進去不成？”
這話不軟不硬，倒把朱棣堵了一下。
徐氏是徐達長女，見過大場麵，也見慣了軍中父兄發火。她並沒有像尋常婦人那樣先勸“消氣”，而是走近兩步，先把朱棣方才砸案子時震裂的手背拉過來看了一眼。
“流血了。”
朱棣低頭一看，手背果然蹭開一塊皮，方才火上頭竟沒覺出疼。
徐氏把他按著坐下，先拿熱巾給他擦了擦，動作不快，卻很穩。
屋裡的人見狀，都默默退遠了半步。
朱高煦還想說什麼，被徐氏擡眼一掃，也隻得把嘴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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