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風比北地軟得多。
可吹進金陵城時，奉天殿前後的氣氛卻半點都不軟。
天還沒大亮，宮門外便已經跪滿了人。
有兵部的，有戶部的，有通政使司的急遞官，也有從真定一路逃回來的殘兵校尉。幾道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堆在禦前值房，封泥上沾著泥水和血印，連遞送的人都不敢擡頭。
今日早朝，比往常提前了整整一刻。
鐘鼓才響第一遍，建文帝朱允炆便已經坐進了奉天殿。
他臉色不好，眼下發青，眼神也飄。
顯然，這一夜他沒睡。
事實上，自從北邊接連傳來北平失守、燕寧合流、真定對壘的消息後，他便一直沒睡安穩過。每次剛剛閉眼，腦子裡不是朱棣披甲，就是朱權帶著朵顏三衛沖陣，鬧得他一聽見外頭腳步急些，心裡都先發緊。
黃子澄和齊泰一左一右站在前列。
兩人麵色都凝重。
可這種凝重，更多是擺給君王看的，眼底深處的東西卻未必全是擔憂。
滿朝文武魚貫而入時，殿中的空氣壓得很沉。
朱允炆坐在龍椅上，手裡一直攥著一串念珠，等人差不多到齊了，才低聲開口。
“念。”
通政司官員立刻顫著手，打開最上頭那封軍報。
“真定大營失守，長興侯耿炳文所部大敗……前營中路為賊軍火器所破，左右營不支，營中大亂，死傷、失散不可計數……”
才念到這裡，殿中便已經起了輕微的騷動。
不少官員臉色發白。
真定是北邊最大的依仗。
耿炳文又是太祖朝留下來的老將，穩、狠、會守。朝中這些人原本雖憂心，卻總還存著一絲指望，覺得隻要耿炳文能擋住北軍，戰局便還有迴旋餘地。
如今這封軍報，卻等於把那口氣一把掐斷。
念報的官員聲音發抖，卻不敢停。
“……長興侯率殘部突圍南返，請罪闕下。諸營將校或死或降，輜重軍械多失，三十萬大軍潰散……”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奉天殿裡靜得針落可聞。
朱允炆臉色一下白了。
他攥著念珠的手用力得過頭，指節都發青。
“耿炳文……敗了？”
他像是不敢信，又像是沒聽明白。
“長興侯……敗了？”
沒人敢接。
黃子澄和齊泰也低著頭，一時都沒說話。
倒是後頭幾名年輕禦史先沉不住氣，彼此對視一眼，神色都變了。
過了片刻，朱允炆像突然驚醒，猛地把手中念珠拍在禦案上。
“怎麼會敗！”
“朕給了他三十萬兵！”
“真定地利在我，營壘也是他自己選的，怎麼會敗成這樣！”
這一句吼出來，滿殿更安靜。
武將那邊許多人低著頭，臉色複雜。
他們比文臣更清楚，軍報上寫的那些“火器破營”“左右營不支”，背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營壘真的是被打穿了，意味著對麵的寧王不是尋常藩鎮亂兵，意味著這一仗多半比紙上寫的還要慘。
可這種時候，沒人敢把話說實。
說實了，火便會燒到自己身上。
殿中沉寂片刻，終於有人出列。
是兵部尚書齊泰。
他撩袍跪下，麵色沉肅。
“陛下，臣有罪。”
朱允炆看著他，聲音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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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何罪？”
齊泰沉聲道：“臣舉薦耿炳文北上平叛，本望其以宿將之資鎮壓逆藩。不想此人空負老將之名，持重畏戰，三十萬大軍竟一戰潰散，臣識人不明，罪責難逃。”
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穩。
聽著像請罪，實則第一刀已經遞了出去。
他先認一個“識人不明”的小罪，再把真正的大罪，穩穩扣到耿炳文頭上。
黃子澄立刻會意，也跟著出列。
“陛下，齊尚書雖有失察之過，然戰場用兵，主帥之責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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