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錢多米少，出師未捷先挨餓江南的米價，是先從市井裡亂起來的。
最先覺得不對勁的，不是朝廷。
是賣米的。
淮安東市有家開了三代的米行，掌櫃姓顧，五十來歲，平日裡最會看風向。往年朝廷若有催糧，他便先收著倉門，等官差上門，再一邊喊苦一邊磨價，最後總能在朝廷定價之外，再從別的路上補回來些利潤。
這回一開始，他也還是這套心思。
誰知才觀望了兩天，城裡忽然冒出幾撥生麵孔。
穿著像北邊來的皮貨客，口音也雜，出手卻很快。一張張鈔拍在櫃上，收的不是一袋兩袋，而是一車一車地問。旁邊幾家糧行本來還端著，見有人真拿高價收，眼神一下便變了。
顧掌櫃一開始還冷笑，說這些人是人傻錢多。
到第三天時，他便笑不出來了。
街口另一個姓孫的米商，一夜之間把後倉的兩成陳糧都出了手，價擡得比市價高了足足半截。拿到鈔後，轉頭又去下家囤新米，連帶著把周圍幾家倉裡的底都試了一遍。
這一下，顧掌櫃坐不住了。
他不怕市麵上有高價買糧的人。
他怕的是，別人先把糧抓走，自己手裡那點存貨反而不值錢。
於是當天傍晚，他就讓夥計把正門半掩了，前頭照樣零零散散賣散客，後頭大倉卻再不往官麵放糧。有人夜裡敲後門，他親自接，壓著嗓子談價。
這種事一開了頭，便再難收住。
糧價不像別的貨。
它和人命挨得太近。
有人囤，有人跟著囤；有人偷偷收，旁邊的人就覺得要漲；商戶一旦覺得要漲，最先做的從來不是拋貨，而是關門。
幾天工夫，淮安、揚州、宿州、徐州一線，大大小小的糧行、米鋪、轉運棧號，全都像約好了一樣開始捂貨。
朝廷派出去的糧使，起初還沒察覺太深。
他們隻覺得這些商賈比往常更難纏了。
可等到戶部真正開始大批量籌調北伐軍糧時，麻煩便一股腦冒了出來。
蘇州府外的一處官倉前，戶部侍郎宋禮已經站了整整一上午。
這位侍郎大人平日做事極穩，心也細，專管錢糧時從不輕易失態。可這幾日，他眼下烏青得厲害，連鬢角都比先前白了些。
倉外停著幾十輛車。
押車的軍漢、衙役、賬房、車夫亂作一團，吵的吵，罵的罵，米袋子倒是沒裝上幾車。
一個地方糧商站在倉門口，滿臉堆笑，嘴裡卻一口一個“實在無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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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禮壓著火問：“前日你還說倉中尚有三千石陳米，如今為何又無糧了？”
那糧商兩手一攤，眼神比誰都無辜。
“大人，真不是小的存心搪塞。”
“原先是有，可昨晚幾位老主顧來得急，把糧全提走了。如今倉裡剩的，隻夠鋪子裡零賣，實在沒法給官麵大批放貨。”
宋禮盯著他。
“老主顧？什麼老主顧，能一夜提走三千石？”
糧商眼神一閃。
“這……商路上的事，小的也不好多說。”
宋禮哪裡還聽不出裡頭有鬼，臉色立時沉了。
“本官奉朝廷之命籌糧，北伐軍務在前，你等竟敢囤積居奇，哄擡市價？”
那糧商忙忙作揖。
“不敢，不敢。小人也是做小本買賣……”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賬房就小聲遞來一句。
“大人，隔壁兩家也差不多。”
宋禮轉頭一看，果然，不遠處另外幾家米行的大門半開半掩，掌櫃們一個個都像提前串好了供詞，嘴上恭敬，腳下卻一步不動。
事情到這一步，誰都看得出來，不是個別糧商耍滑頭。
是整個市麵都開始惜售。
宋禮胸口一陣發悶。
他是懂錢糧的人，更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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