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袍金甲紙上將減糧的軍令一傳下去，最先變臉的，不是底下士卒。
是管糧的和管營的。
他們比誰都清楚，大軍還沒真正走出江淮，便先減一成口糧，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後頭的缺口不是“小有不順”，而是已經壓到頭頂上了。
鳳陽以北數十裡，大軍沿官道蜿蜒而行。
前鋒剛過一片低矮丘陵，中軍還在路上，後營輜重車隊卻仍拖在幾裡開外。幾十萬人、上萬車、成片的戰馬和騾子，一動起來，聲勢確實大，像一條沒邊的長龍。
可這種“大”，也是另一種笨。
笨到塵土一揚，前頭看不見後頭；笨到一輛糧車陷進泥裡，後麵幾十輛都得跟著堵；笨到走一上午，許多士卒還沒弄明白自己這一營該在哪個號旗下匯合。
軍裡已經有些怨言了。
隻是曹國公的中軍離得遠，帥旗也高，底下的罵聲暫時傳不到那兒去。
李景隆今日心情卻不壞。
他騎在那匹白馬上，披著白袍金甲，前後親兵簇擁，遠遠看去，確實像畫裡出來的人物。沿路有地方官迎送，他都先勒馬，聽人叩拜，再溫言幾句，擺足了朝廷大將的氣派。
有人奉上軍冊，他先不翻。
有人請示前隊該不該加快腳程，他也不急著答。
直到行到中午，紮營的鼓聲傳下，他才慢悠悠在一處高坡邊停住。
親兵牽馬，書辦捧圖，掌旗官立在左右。
李景隆下馬時，連甲邊都不沾泥。
瞿能在不遠處看著，臉色一直不好。
從鳳陽出來這兩日，他已經看明白了。
曹國公是把這趟北伐，當成了一次出京巡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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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他不想打。
他當然想打，而且想贏，還想贏得漂漂亮亮，最好是把北平一圍、寧燕二王一逼，幾道捷報送回南京，滿朝上下都說他曹國公承襲父風，真是當世名將。
問題是，他太在意“像不像名將”。
隊列要齊，旌旗要正，鼓號要嚴，前鋒中軍左右虞侯後營輜重，必須隔著兵書上好看的次第排開。馬跑快了，他覺得失儀；兵走散了，他覺得亂法；夜裡趕路，他嫌傷軍勢；白天急行，他又嫌隊伍不好看。
仗還沒打，他先把排場打足了。
瞿能不是沒勸過。
可勸一次，李景隆便拿兵書壓他一次。
次數多了，瞿能也明白，這位曹國公根本不是聽不懂。
是他不願聽。
營地剛紮下一半，瞿能便再次去了中軍。
帳中涼棚剛搭起，李景隆已換了件乾淨外袍，正在凈手。旁邊書辦替他把一張新輿圖攤好，又奉上茶點。
瞿能一進來，便單膝跪地。
“國公。”
李景隆擡眼。
“瞿將軍，又怎麼了？”
這句“又”，聽著平靜，意思卻不算客氣。
瞿能忍著脾氣，道：“前軍和左虞侯之間空得太大。官道狹窄，輜重又拖，若再按眼下這個次序往前排，前後呼應太慢。末將請國公準前鋒再輕些，快些，探得北邊動靜，也好先定落腳處。”
李景隆擦了擦手，坐下。
“你還是那個意思。”
“兵貴神速。”
瞿能低頭。
“是。”
李景隆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瞿將軍勇則勇矣，就是性子太急。”
“你領兵多年，該知道，大軍作戰與數千輕騎劫營不同。”
他說著，擡手點了點圖冊。
“你看，從鳳陽到徐州，再到德州、河間，官道、渡口、橋樑、倉驛，處處都有限。五十萬大軍不是百十來人，前鋒若輕騎突前太遠，一旦北軍襲擾糧道，中軍一時接不上，豈不自亂陣腳？”
瞿能道：“末將請的不是孤軍突進，隻是先拉開些，探明前路。如今行軍太慢，軍中糧又不足，多耗一日，便多一日麻煩。”
李景隆眉頭一皺。
“軍中糧不足，是戶部與地方官的事，不是陣法亂的理由。”
“再說，北軍如今佔了北平，自以為得勢。我們越穩，他們越怕。”
說到這裡，他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
“《尉繚子》雲：將者，上不製於天，下不製於地，中不製於人。臨敵之際，最忌輕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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