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符入手時，營門外的風還在往裡灌。
遼東這地方的風，比北平更沖，也更直。
吹在臉上，不像刀，像銼。
朱權坐在馬上，垂眼看著那枚兵符，手指在邊緣上輕輕一壓，隨後擡起頭，掃過跪在帳外那一排人。
有副將，有千戶，也有剛剛帶兵開門的親衛頭目。
每個人都低著頭。
不一定服。
但一定怕。
怕寧王的大軍已經壓到門口，怕真定的下場落到自己頭上，更怕朝廷那邊今日拿耿炳文祭旗，明日便輪到遼東來背下一口鍋。
周順騎在旁邊，先看了看那些人，又看了眼已經被按住、堵了嘴的遼東總兵，低聲道：“殿下，要不要先把中軍周圍接管死？”
朱權把兵符遞給身後親衛，淡淡道：“接。”
“賬簿、糧冊、軍械庫、馬廄，一樣一樣封。”
“各門崗換哨，大寧軍先進，遼東原兵後退半步。誰敢亂動，先殺。”
周順領命，立刻帶人散開。
朵顏三衛的騎兵則更快，順著營中幾條主道往兩翼和後營去，專盯馬廄、庫房、武庫與糧囤。大寧本部的步騎隨後壓上，不衝殺，隻佔位，把營中關鍵節點一處處吃下來。
這做法很穩。
因為遼東這營，門是開了，人心也裂了，可裂並不等於全都倒過來。
一旦有人見寧王進營後反倒鬆了，生了僥倖，最容易出亂子。
所以朱權第一件事，不是撫，不是賞，是把咽喉和四肢先按住。
他人還沒下馬，宋忠已把那位帶頭開門的副將提到了跟前。
這人姓韓，遼東左營副將，年約四十，眉骨很高，臉上被風霜吹得有些裂，甲上也舊。
朱權看著他。
“你開的門？”
韓副將低著頭。
“是末將。”
“為何開？”
韓副將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弟兄們……不想白死。”
“朝廷那邊，催餉催兵，到了遼東卻隻會拖。邊軍的糧一減再減，馬料也斷過兩回。如今耿侯那樣的老將都能說下獄便下獄，末將等人若替他們死守，最後也未必落得個好字。”
朱權沒有立刻接。
隻是問：“所以你怕本王打，也怕南京賣你們。”
韓副將沉默片刻。
“是。”
朱權點點頭。
“怕就對了。”
說完，他翻身下馬，直接邁進中軍大帳。
帳裡還帶著先前總兵起身時留下的狼藉味道，案上的輿圖沒來得及收，邊上還有半碗冷茶。朱權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遼東沿邊圖，又伸手在幾處軍屯、馬場、糧倉位置上點了點。
“把營中有頭有臉的，全叫來。”
“一個都別落。”
韓副將忙應：“是。”
不到半個時辰，遼東衛裡能到的將校、千戶、糧官、倉官、馬政、武庫守備，便都被叫到了中軍大帳外。
人不少。
烏壓壓站了半片空地。
有的臉色發白，有的眼神飄忽，也有人強撐著鎮定。最不甘心的幾個，多半原本跟總兵走得近，眼下被大寧軍看得最死，連腰間刀都讓人先卸了。
朱權坐在帳內主位上，沒急著叫人全進。
他隻先點了三個。
一個是管糧的。
一個是管馬的。
一個是看軍械的。
這三個，是遼東最要命的三處家底。
先上來的糧官是個瘦老頭，鬍子打著卷，一進帳就跪，聲音發顫。
朱權問得也直接。
“糧多少？”
那老頭不敢擡頭，把口中數字報了一遍。
聽上去不少。
可宋忠站在旁邊聽完，眉頭卻皺了。
“隻這些？”
糧官忙叩頭：“回……回殿下，近幾個月朝廷調撥不穩，遼東本地春荒前又抽了幾次補邊外屯。賬上看著還行，可真正能立刻拿出來的，確實不多。”
朱權看了他一眼。
“賬冊拿來，本王自己看。”
糧官立刻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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