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天，忽然就冷了下來。
前幾日還隻是夜裡霜重，到了這一天，風裡已經帶著一股直往骨頭縫裡鑽的硬寒。早起的時候，城磚縫裡都是白白的一層，腳一踩，發脆。
這種天，對守城的人來說，不全是壞事。
可前提是，你得先撐住。
李景隆的大營在城外十裡擺了兩天樣子，終究還是壓了上來。
他不是不想等。
是底下的人快等不住了。
糧少，火氣便大；火氣大，前軍和後營的罵聲便也跟著大。再加上他自己起初把北平說得太輕，如今若還隻在十裡外轉圈，別說瞿能這些宿將，連中軍書辦都沒法替他圓。
於是第三日一早，南軍終於開始推近。
不是一口氣壓到城根下，而是一營一營、一層一層往前蹭。先佔高處，再出前哨，再往護城河外擡木柵，立遮蔽，試探城上箭路。
這做法說不上高明。
卻也不像李景隆前頭表現出來的那麼蠢。
因為他到底人多。
人一多，哪怕動作慢些，隻要肯一點點往前拱，北平城頭也會感到壓力。
朱棣一大早便在南門樓上站著。
身上披著舊甲，外頭隻罩了件黑色大氅。城下南軍的動靜他看得一清二楚，臉色也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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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熾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最新抄來的倉賬，低聲道：“爹，南軍這回是真要圍了。”
朱棣沒回頭。
“本王看得見。”
張玉快步上了城樓，盔甲上還沾著霜。
“王爺，彰義門外沿三處土坡都被他們佔了。瞿能的兵在前頭壓陣，後麵是李景隆的中營旗。”
朱棣冷笑。
“總算捨得往前動了。”
“本王還以為這位曹國公能在十裡外看咱們一個月。”
說歸說，眼神卻冷得很。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真正的消耗開始了。
北平再像空城，再會裝，終究是座城。
而城，最怕的就是被人一點點圍死。
午後第一輪試探很快來了。
南軍先推盾車，後擡雲梯，弓弩手壓在後頭，用箭雨護著前麵的人往護城河邊靠。動作不算快，卻勝在層次分明。李景隆怕死歸怕死，底下終究還是有能打的人，瞿能這種老將更不可能讓大軍一上來便亂沖。
城頭一聲令下，箭矢便下了雨。
滾木、礌石、火油都沒急著用，先用的是最省也最穩的法子。
南軍第一撥人被射翻了不少，後頭卻很快又補上來。有人頂著盾靠近河邊，有人開始往前填土，試圖把最便於搭梯的位置先墊出來。
朱高煦看得眼睛都紅了，抓著刀就要下去親自帶人反撲。
“爹，讓我去！”
“他們敢填河，我就敢出去砍！”
朱棣頭也不回，喝了一句。
“滾回去！”
“現在開門出去，正中他們的下懷。老老實實在城上待著，哪一段真崩了，再輪得到你。”
朱高煦咬著牙，拳頭捏得嘎吱響，卻終究沒敢違令。
這一日，從午後殺到天擦黑。
南軍沒摸上城頭。
可北平也不好受。
守城最傷的不是一瞬，而是那種綿綿不斷的耗。箭一車車往外搬，傷兵一批批往下擡，城牆上到處都是血和破木片。朱能在內城轉運線上跑了一整天，原本就沒養好的傷口又崩開了些，臉色白得厲害。
夜裡回到王府議事時，幾個人都沉得很。
朱高熾先把傷亡報了。
“今日南門、彰義門、西偏門三線，折了四百多，重傷二百餘。箭耗得也快，若照這個打法，再有十天半月，倉裡存的也要見底。”
丘福一聽就罵。
“這才第一天試打！”
張玉喝了口熱水，聲音沙啞。
“李景隆今日沒真上全力，他是在探。真等他把護城河外幾處地都鋪平，後頭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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