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梁默默跟在兄長身後,一步步走出了這座吞吐著人間富貴的雒陽城。
進城時,那股子混雜著脂粉、酒肉和薰香的氣味,幾乎讓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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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時,重新撲麵而來的,是熟悉的塵土、腐朽與絕望的氣息。
兩種氣味,兩種世界。
張角一路無話,那身麻布百衲衣在離開城門後,仿佛才重新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又像是在用眼睛,重新看一遍這瘡痍滿目的人間。
沿途所見,與來時並無不同。
一樣的麻木,一樣的枯槁,一樣的...在等死。
可這一次,這些景象落在張角的眼中,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回到城外駐紮的破落院落時,已是黃昏。
興漢和陳三他們早就眼巴巴地等在門口,看見師父的身影,立刻圍了上來。
「師父,您回來了!」
「師父,您餓不餓?」
張角看著他們一張張關切的臉,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他獨自一人,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然後抬頭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徹底暗淡,久到弟子們都以為他化作了一尊雕像。
然後,天空中飄下了淅淅瀝瀝的雨點。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畫麵開始變得模糊,人影虛化,一行新的標題浮現其上,昭示著小劇場的切換:
「星星之火」
「兄長......」張梁拿著一件蓑衣,想為他披上。
張角卻擺了擺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的衣衫。
他忽然低聲開口,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片無情的天地。
「人病了,要吃藥。」
「可這天要是病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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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要吃人。」
「貧道張角,力雖淺薄,願以此身為藥!」
雨,越下越大。
興漢看著站在雨裡的師父,小小的身子動了動,他想衝過去,卻被陳三一把拉住。
可緊接著,陳三自己卻鬆開了手。
他看著那個在雨中愈發顯得單薄的背影,那個將他和兒子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身影,那個給了他一口飽飯,告訴他「日子會好起來的」的身影。
陳三咬了咬牙,從牆角扯下一塊不知是做什麼用的破爛油布,頂在頭上,第一個走進了雨幕,站到了張角的身側,試圖為他擋住一片雨水。
緊接著,是興漢。
是那些被「神仙水」救活的鄉民。
是那些被豪強奪走土地,無家可歸的流民。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越來越多的人從破屋裡走了出來,他們沉默著,用身上一切可以遮擋的東西——破布、爛席、甚至是自己的身體,圍攏在張角身邊。
他們組成了一堵搖搖欲墜,卻又無比堅實的人牆,將漫天風雨,擋在了外麵。
雨水衝刷著他們身上經年的泥垢,也衝刷著他們麻木的麵容。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清表情,可那一道道投向張角的目光,卻亮得驚人。
那是混雜著悲愴、渴望與蒼涼的目光。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目光。
那是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終於看見唯一星星之火的目光。
張角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看著身邊這些殘破且醜陋的人,這些被擱淺在人間煉獄裡、苦苦掙紮的魚。
他想起了自己讀過的經書,想起了師門「清靜無為」的戒律。
拒絕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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