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的野狗直覺在叫。
不是戰場上那種刀鋒逼近的尖叫,是後脖頸一陣一陣發麻的鈍響。
曹操坐在三步外,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語氣很隨意,問得很輕。
但這個問題比背上那兩支箭更要命。
淩霄的腦子飛速轉了三圈。
否認?沒用。
曹操能問出來,說明他已經看出來了。
這人在戰場上被馬壓著的時候還在觀察自己那一刀的發力路線,心思之縝密,否認等於自己往槍尖上撞。
編一個離譜的理由?更沒用。
曹操身邊那幫謀士,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把他的謊拆成渣。
淩霄做了一個決定。
說實話。
說一部分實話。
“回主公。”
淩霄的聲音很平。背上的箭孔在滲血,疼得他額角冒汗,但嗓子穩住了。
“虎牢關那一百五十回合,我挨了華雄多少刀,主公應該看見了。”
曹操沒接話。
淩霄繼續往下說。
“他每一刀砍過來的時候,我要是不盯死了他的出刀路線、發力方向、收刀節奏,我就是個死人。”
淩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結了痂又裂開,新肉翻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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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回合,他砍了我不知道多少刀,每一刀我都在看,每一刀我都在記,不記就死了。”
淩霄擡頭。
“主公,這叫偷師,被人拿刀追著砍一百五十回合,不偷也偷會了。”
林子裡安靜了。
蟲鳴聲又回來了,斷斷續續的,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鑽來鑽去。
曹操沒動。
淩霄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淩霄的心跳在往上躥,一下一下擂在肋骨上——斷掉的那幾根也跟著震,疼得他牙根發酸。
他在賭。
賭曹操願意信這個理由。
這個理由夠不夠真?夠真。打了一百五十回合,對麵那人的刀法刻進腦子裡,這事兒說出去誰都信。武將之間的切磋本來就是互相偷招的過程,隻不過一般人偷不了這麼多。
但曹操信不信,不取決於理由本身。
取決於他想不想信。
時間過了很久,久到淩霄背上的血從箭孔裡流下來,在腰帶上洇成一片深色。
曹操開口了。
“每一刀都記著?”
“每一刀。”淩霄接得很快,“他怎麼劈的,怎麼撩的,怎麼收的,刀走到哪個位置身體跟著往哪邊轉,我全記著。記不住的話,我早死在第五十回合了。”
曹操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在寂靜的密林裡格外響,笑了四五聲,漸漸收住。
“天生鬥將。”
四個字從曹操嘴裡吐出來,跟扔石子一樣,“啪”地砸在地上。
淩霄攥著刀柄的手鬆了一點。
就一點。
曹操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丟了過來。淩霄右手接住,打開一看“金瘡葯”,軍中的好貨,不是輜重營那種糊泥巴的爛葯。
“把傷處理了,天亮之後還要趕路,別死在半道上。”
曹操說完這句話,往岩壁上一靠,閉了眼。
淩霄把藥粉往背上的箭孔裡撒。藥粉碰到生肉,辣得他整條脊椎都在抽。他咬著牙沒出聲,手上一邊撒葯一邊在想。
曹操信了嗎?
淩霄覺得信了五成。
剩下五成,曹操壓在心裡,留著以後慢慢驗證。
這個人就是這樣,他不會因為一次回答就徹底放心一個人,也不會因為一次懷疑就廢掉一把好用的刀。
他會看。
看你以後還會不會冒出更多解釋不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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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把藥包塞進懷裡,靠著岩壁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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