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走到三十步的時候，呂布終於動了。
方天畫戟收回來，戟尖從曹操胸口前移開，赤兔馬轉了個方向，麵朝巷口。
淩霄的腳釘在地上。
呂布沒有看他，赤兔馬踏了兩步，走到牆角的曹操麵前。呂布左手鬆開韁繩，往下一探，五根手指直接攥住了曹操的衣領，把半跪在地上的曹操提了起來。
曹操的腳離地了半尺，整個人被呂布單手拎著，鐵甲碎片從身上往下掉。
呂布把曹操拎到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火光從巷口灌進來，把曹操的臉照了個通透。滿臉是血，額頭的傷口把半張臉糊成了黑紅色，頭髮散了，兜鍪早不知道丟哪去了，鐵甲碎得隻剩半片護心鏡掛在胸口。
灰頭土臉，跟路邊隨便一個潰兵沒有區別。
“曹操何在？”
呂布開口了，聲音很平，問的是被他拎在手裡的這個人。
淩霄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認不出來。
呂布認不出曹操。
火光、血汙、碎甲，把曹操那張臉徹底糊住了。呂布跟曹操見過麵，但那是在虎牢關的諸侯大帳裡，曹操穿著錦袍坐在案幾後麵，跟現在這個渾身是血的狼狽樣子判若兩人。
曹操被拎在半空，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淩霄看見曹操的右手在抖，攥著那把環首刀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曹操怕了。
淩霄從來沒見過曹操怕，在中軍大帳裡拿劍架他脖子的時候不怕，在滎陽被伏兵圍殺的時候不怕，兗州丟了隻剩三座城的時候也不怕。
但現在，被呂布單手拎著的曹操，整個人在發抖。
呂布又問了一遍：“曹操跑哪去了？”
曹操的嘴張了一下，淩霄看見他的喉結動了。
不能讓他開口，曹操一開口，那個聲音呂布聽過，立刻就能認出來。
淩霄的腦子在這一瞬間轉得飛快。
衝上去？92對100，送死。
不沖？曹操一開口就暴露，呂布一戟下去，曹操變成兩截肉。
淩霄的視線從呂布身上移開，往巷口外麵掃了一眼。
火光裡，主道上到處是潰逃的曹軍。有騎馬的，有跑著的，亂成一鍋粥。
其中有一個騎著黃色戰馬的曹軍將領，正從主道上往西門方向跑，身上的鐵甲還算完整，背後插著一麵小旗。
淩霄的嗓子眼動了。
“曹操在那！”
淩霄的聲音從巷口炸開，嗓門拉到了極限，把整條巷子都震得嗡嗡響。
“騎黃馬的那個！騎黃馬的是曹操！”
呂布的手停了。
他偏過頭，往巷口外麵看。
火光裡，那匹黃色戰馬正在加速，騎馬的人弓著腰，往西門方向狂奔。
呂布攥著曹操衣領的手鬆開了。
曹操從半空摔下來，後背撞在牆根上，悶哼了一聲，整個人縮在牆角。
呂布沒有再看他一眼，赤兔馬前蹄一擡，從巷子裡竄了出去，方天畫戟橫在身側，朝著那匹黃馬的方向追了過去。
蹄聲炸開，三息之內，赤兔馬的紅色身影消失在火光裡。
淩霄的腿軟了一瞬。
他沒讓自己軟下去，兩步衝到牆角，蹲下來，把開山大刀往地上一扔，雙手伸過去。
“主公，走！”
曹操靠在牆上，整個人還在抖。他擡頭看了淩霄一眼，嘴唇哆嗦了兩下。
“快走！呂布追不上那人，馬上就回來！”
淩霄一把扯住曹操的右臂，往自己背上拽。曹操的左臂廢了，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淩霄的後背上。淩霄咬牙站起來，右手撈起地上的開山大刀，左手反扣住曹操搭在肩上的右臂。
六十斤的刀，加上曹操一百多斤的體重，壓在淩霄那條還在滲血的右腿上。
膝蓋在叫喚，肋骨在叫喚，左肩的縫合口又崩了。
淩霄沒管，擡腿就跑。
巷子裡全是碎磚和屍體，淩霄踩著這些東西往巷口沖，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快。曹操趴在他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熱氣噴在淩霄的後頸上。
“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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