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走了七天。
宛城的輪廓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的時候,淩霄正在馬背上啃乾糧。硬餅子磕在缺牙的位置,疼了一下,他換了個方向繼續嚼。
前軍斥候飛馬回報,城頭上白旗已經掛出來了。
淩霄嚼餅子的動作停了。
白旗。
兩萬大軍還沒到城下,攻城器械還沒組裝,對方先把旗掛了。
身邊的親衛小聲嘀咕,“這就降了?”
淩霄沒吭聲,把餅子塞進懷裡。
他知道宛城會降。
他也知道宛城降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前方傳來號角聲,大軍停止前進。
城門開了,弔橋放下來,一隊人馬從城裡出來,打著白旗,走得很慢。
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騎著匹棗紅馬,穿著半舊的鎧甲,腰間佩刀,但刀鞘上係著白綢。
張綉。
淩霄勒住馬,遠遠地看著。
張綉翻身下馬,把佩刀解下來,雙手捧著,往曹操的方向走。
走得很恭敬,腰彎著,步子碎。
一個手握兩萬兵馬的將軍,走路走成這副德行,看著就窩囊。
曹操在中軍,隔了百來步,看不清表情,但淩霄聽見了笑聲。曹操笑了,笑得很暢快,讓人接過張繡的佩刀,又讓人把刀還給他。
賞還佩刀,這是禮遇降將的規矩。
兩萬曹軍沒費一箭一矢,開進了宛城。
城門洞裡還殘留著張濟時代留下的血跡,淩霄騎馬穿過去的時候,低頭瞥了一眼。新鮮的黃土蓋在舊血上,蓋得不太嚴實。
黑山湊過來,壓低嗓門,“將軍,這也太順了吧?”
“嗯。”
“您不覺得有問題?”
“有問題,”淩霄嚼著乾糧,“但問題不在今天。”
黑山沒聽懂,也沒敢再問。
呂玲綺騎在灰馬上,兜鍪壓著半張臉,手搭在馬鞍上,手指一直沒鬆開過刀柄。
淩霄掃了她一眼,“放鬆,今天沒仗打。”
呂玲綺沒搭理他。
入城之後,曹軍駐紮在城北軍營。
張綉把宛城的軍械庫、糧倉、兵冊全交了出來,配合得滴水不漏。
當天夜裡,曹操在城中府衙設宴,犒賞三軍。
淩霄接到了請帖。前軍副將,排麵得給。
他換了身乾淨的甲胄,把六十五斤的重刀留在營裡,隻帶了一把環首刀別在腰後。
“你在營裡待著,別出來。”淩霄走之前丟給呂玲綺一句。
呂玲綺坐在帳篷口擦她那把木劍,頭也沒擡。
淩霄沒多管,帶著黑山出了營門。
宛城府衙不大,但張綉收拾得還算體麵。院子裡點了幾十盞燈籠,大堂擺了十幾桌酒席。曹操坐在上首,左右兩側是夏侯惇、曹仁等人。張綉坐在客席首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掛著笑,笑得很用力。
淩霄進了大堂,在末尾找了個位子坐下。
酒菜上來了。熱騰騰的羊肉,滾燙的米酒,還有幾碟南陽特產的醃菜。曹軍上下吃了半個月的乾糧,一見熱菜,筷子都快搶斷了。
淩霄夾了塊羊肉塞進嘴裡,嚼著,眼睛往張綉那桌掃。
張綉在給曹操敬酒,彎著腰,雙手舉杯,姿態放得極低。
“末將無能,不敢與曹公相抗,今日率眾歸降,願為犬馬,還望曹公不棄。”
曹操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拍了拍張繡的肩膀,“仲嗣,自家人,不必如此。”
張綉又彎了一下腰,退回座位。
淩霄嚼著羊肉,心裡在數人。
張綉身後站著幾個親衛,都是精壯漢子,腰間佩刀,手搭在刀柄上,站得規矩。
親衛後麵還有一個人。
一個乾瘦的老頭。
灰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顴骨高高地凸著,整個人縮在角落裡,端著一碗米酒,小口小口地抿。
淩霄的筷子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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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頭從淩霄進門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張綉敬酒的時候他沒動,曹軍將領互相吹牛的時候他也沒動。他就坐在那裡,低著頭喝酒,偶爾拿袖子擦一下嘴角。
存在感低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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