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害怕失去。雨季毫無預兆地降臨。天空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色海綿，沉甸甸地壓下來，暴雨傾盆而至，敲打著木屋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雨點砸在屋頂上的聲音很密，像幾千顆豆子同時倒下來，沒有縫隙。紅土小徑瞬間泥濘不堪，椰林在狂風中瘋狂搖曳，海麵變成一片洶湧的、鉛灰色的怒濤。
世界被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後，隔絕了陽光，也隔絕了日常的節奏。你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從屋簷傾瀉而下，像一道永不中斷的瀑布，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你被困在木屋裡，聽著外麵永不停歇的雨聲。起初，這種被迫的靜止帶來一種安全感，彷彿整個世界都蜷縮起來，與你一同躲藏。
李子傑他們回國已經兩個月了，從一開始的悲傷到現在的習慣，你的心情趨於平靜。
你煮茶，看書架上從瑪麗安那裡借來的、封麵捲曲的舊小說，繼續那幅總也畫不好的海灘夕陽圖。
但幾天後，當潮濕滲透進每一個角落，衣物開始帶著黴味，牆壁上出現可疑的水漬，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封閉感便悄然蔓延。
牆角的水漬慢慢洇開，像一張地圖，你不知道它通向哪裡。你用手指摸了一下，涼的，濕的。
你討厭這種濕漉漉的，發黴的東西。
雨聲不再是白噪音，它變成一種單調的、無休止的拷問，敲打著耳膜，也敲打著你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在絕對的寂靜，和絕對的喧囂之間，你無處可逃。
那些被日常瑣事和異國新鮮感暫時壓製的思緒，像雨季滋生的菌類，悄然冒頭。
許林德的麵容在潮濕的空氣裡變得更加清晰。不是臨死前的慘狀，而是更年輕、更鮮活的樣子，帶著你們共有的、對未來的那點可憐巴巴的憧憬。
你想起他指著雜誌上婆羅浮屠的圖片，眼睛發亮地說：“等我們有錢了，一起去看看。聽說那裡的日出，能照見前世今生。”
他的手指在圖片上點了點，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紋。當時你們連下一頓飽飯都成問題，這樣的“約定”天真得可笑，卻是那段灰暗歲月裡，唯一能抓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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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身在印尼，離婆羅浮屠或許並不遙遠，但你從未動過去看的念頭。那個約定隨著許林德的死去，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
你來到這裡，更像是在履行一個空洞的儀式，一個對亡魂和自我內心的交代。
你抱臂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
許林德，這裡沒有“我們”，隻有我。
大白他們回國以後，其實你心裡也空落落的，或許真如他們所說，你的情感淡漠有在變好。
這種失落感在放大，在你心中蔓延。
話是如此，“你”其實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到了”你們口中血滴子的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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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流，劃出一道道彎曲的水痕，你盯著其中一道，看著它流到底部。
雨停的間隙，你會穿上雨披，踩著泥濘去瑪麗安的圖書館。雨披是明黃色的，在灰濛濛的天地間像一小塊移動的陽光，是瑪麗安送給你的。
那裡成了雨季裡難得的、有點人氣的避風港。幾個常來的孩子也窩在那裡，翻看圖畫書，或者湊在一起玩些簡單的遊戲。
瑪麗安煮了更濃的薑茶驅寒，分給大家。你幫忙整理被潮氣侵襲的書籍，用幹布小心擦拭，點燃一種特製的驅蟲香料，煙霧帶著草本的氣味，在棚屋裡瀰漫。孩子們有時會湊過來，指著書上的圖畫問你問題，或者單純地靠在你身邊，分享一塊本地甜得發膩的糕點。
他們的體溫和毫無保留的親近，像小小的火爐，短暫地驅散你骨子裡的寒意。巴尤的頭髮總是翹著一撮，大概是沒睡好。
你意識到，你開始記住他們的名字：活潑好動的巴尤，害羞愛畫畫的蒂娜，總是像小大人一樣照顧弟弟妹妹的阿裡夫……這些名字和麵孔，開始在你的新生活裡，留下淺淺的、但確實存在的印記。
你在心裡默念他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背誦單詞卡。然而，這種逐漸生根的感覺，也帶來了新的恐懼。你開始害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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