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雋鈺在那矮椅上坐下來。
椅子太矮了，一雙長腿憋屈的屈著，膝蓋快抵到胸口了，他沒管，隻是靜靜地看著床上的老人。
這個人……是他的曾祖父，他從來沒見過的人。
老人的眼皮終於顫了顫，努力了許久，終於撩開了一條眼縫。
他渾濁的目光緩緩從他們身上掃過，在他爺爺身上頓了一下，又在他爸身上停頓了兩秒，最後落到了他臉上。
陳雋鈺咧嘴朝他笑起來。
不到兩秒，老人的眼睛重新闔上，好似剛才那一下就用光了全部力氣。
屋裡很安靜。
爐子上的水壺發出尖銳的長鳴，水燒開了，陳流芳還站在原地。
陳雋鈺垂下眼，沒說什麼。
村長看看他們，主動開口：“都還沒吃東西吧，玉蘭孃煮了飯，我們先吃飯吧。”
李玉蘭是村長找過來幫忙的，聞言，她起身去了隔壁的房間把切好的菜端了過來，“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到，就沒炒，你們等幾分鐘。”
她輕車熟路地打開牆角的老式碗櫃，從裡麵拿出一隻鋁製的鍋和油鹽。
爐子上的水壺也被提到了另一邊的牆角。
隨著她的動作，陳流芳終於回過神，步履緩慢地走到床前，側身坐到床邊。
陳雋鈺的目光跟著他動，看見他牽起老人的手時，他移開視線，看向李玉蘭翻炒著鍋裡的菜。
還好，沒看見辣椒。
來之前，他就聽說西南這邊無辣不歡，他還有些擔心吃不了這邊的飯菜。
現在看來，村長他們倒是有心了。
菜是農家口味，比不上家裡吃的那些，隨便扒拉了幾口，陳雋鈺就停了筷。
“吃飽了？”陳開元看他。
“飽了。”
“現在不吃飽，晚上可沒東西給你吃。”
“我飽了。”陳雋鈺語氣堅定，陳開元冷哼一聲，沒再管他。
飯後，村長開始介紹老人的情況，之前在電話裡也說過一些，但不夠詳細。
老人的耳朵，還有些聽力，大聲說話時他能聽見。
他一個人住，每個月領著幾百塊的高齡補貼和養老金。
三個月前去地裡摘菜時摔了一跤，身體就不行了。
陳流芳安靜地聽完，才問：“你之前說，家裡人都沒了，是什麼時候的事？”
李老爺子並不是隻有他一個兒子，實際上他一共和妻子生了四個兒子和一個姑娘。
姑娘五六歲的時候賣給別人家了，後麵那家人搬走了就失去了聯繫。
四個兒子裡，陳流芳是最小的。
“大伯是四十年多前去世的，他和伯娘沒有小孩，他死了沒幾年，伯娘就重新嫁人了。”
“二伯是二十多年前去世的，倒是有一個孩子，十幾年前遇上泥石流也走了，二伯娘前幾年也走了。”
“三伯四十年前說要去沿海做生意，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還是欠了什麼債，回來在林子裡上吊了，沒結婚也沒孩子。”
村長說著，長嘆一口氣：“按照輩分，我得叫您一聲四伯。”
“話我也就直說了，叔公大概撐不到出春了，您還是早些做準備。”
陳雋鈺聽了一半就沒了耐心，聽村長說話實在是耗費心神。
他摸出手機，想要玩會兒遊戲，然後盯著那塊暗下去的信號標，有些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沒信號！
開什麼玩笑，這破地方竟然連信號也沒有？
試了好幾次，他終於認命地把手機揣回了兜裡，心裡煩躁得要死，卻又無處發洩。
譚淺秋遞了杯茶給他，“不要玩手機，聽聽你爺爺他們說什麼？多看看你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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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雋鈺接過茶，沒喝，把杯子放到爐麵，起身往外去，“我出去透透氣。”
門合上的瞬間，身後那沉寂的氛圍被老舊的門木完全隔開。
他雙手插進兜裡，仰頭哈了一口熱氣，靠在門上掏出煙盒。
煙被點燃的瞬間，他才感覺整個人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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