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杭州熱得像蒸籠。
知了在老金桂上叫得聲嘶力竭，雪球整天趴在堂屋的青石闆地上，把自己攤成一張貓餅，尾巴偶爾動一下表示還活著。
唐書言把軍艦模型從窗台上挪到了書桌最裡側，怕陽光把甲闆曬褪色。
這天下午，吳邪收到了一張從長沙寄來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麵是嶽麓山的照片，背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工工整整，筆畫橫平豎直：“七月二十日到杭。小花。”
吳邪翻到正麵又翻回來，覺得這張明信片很像小花本人。他把明信片夾進字帖裡，去隔壁找唐笑笑。
唐笑笑正在舞蹈房裡練收袖，湖藍色的水袖在空中畫了個圈，穩穩落在臂彎裡。
聽到吳邪說小花要來了，她愣了一秒，然後一個轉身就往外跑，水袖還掛在胳膊上沒解下來，身後的袖子拖出去好長一截，差點絆到門檻。
“哪天哪天？幾號？幾點到？”
“二十號。沒寫幾點。”
“那就是快了！今天幾號——十七號！還有三天！”唐笑笑掰著手指數完，立刻開始布置。
她把小花上次睡過的枕頭拿出來拍鬆，放在自己床的左邊——右邊是她的，中間放團團。
又檢查了一遍床頭櫃上給小花的藥膏存貨，發現消腫的用掉了大半罐，趕緊跑到藥房找方老師傅補貨。
方老師傅聽說那個會唱戲的小姑娘要來，又多給了她一包新到的枇杷膏，說夏天容易上火，唱戲的嗓子金貴，泡水喝清肺潤喉。
接下來三天，唐笑笑平均每天問孟秋三次“今天幾號”，問得孟秋最後直接把日曆撕下來貼在冰箱門上，過一天畫一個圈。
唐書言路過冰箱看到被圈得密密麻麻的日期，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在發射倒計時”。
嘀咕完他還是把模型房的椅子多擺了一張——上次小花對他的軍艦炮塔表示了好奇，他決定這次給她看看升級版的旋轉炮台。
七月二十號，晴，氣溫三十四度。
巷口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打了卷，柏油路麵上的熱浪把遠處的景物扭曲成水紋。
唐笑笑從早上開始就搬了個小闆凳坐在大門口，腿上放著團團，手裡拿著本字帖假裝練字，實際上每寫兩個字就要擡頭往巷口看一眼。
吳邪從書房出來，臉上還沾著墨點，在她旁邊站了片刻，然後回了趟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把蒲扇，往她身後一蹲，不緊不慢地搖。
“你急也沒用，車又不是你開的。”
“那我也想第一個看到。”
“你坐在這裡就是第一個看到的。大門都被你堵住了。除了你還有誰會在大門口邊寫邊伸長脖子當望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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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笑笑回頭瞪了他一眼，但覺得“望花石”這個說法好像也不算說錯，於是繼續當她的望花石。
午後三點，巷口終於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唐笑笑把字帖往凳子上一扔，跑得比雪球追逗貓棒還快。
黑色轎車停在唐家門口，後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吳二白。
然後是一隻穿著白色軟底布鞋的小腳，踩在青石闆路麵上，緊接著是一片水紅色的衣角從車門邊飄出來。
小花站在車門前，穿著水紅色的短袖小褂和白色的棉布褲子，頭髮比冬天來時長了，紮成兩個小鬏鬏，用紅色絲帶綁著。
曬黑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雙水銀丸子似的黑眼睛，安安靜靜地站在車旁邊，像一株被人從盆裡移出來的小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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