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杭州下了一場透雨。
雨從半夜開始下，劈裡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把桂花樹葉子洗得油綠髮亮。
唐笑笑被雨聲吵醒了一次，她把小花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這是小花第二次來杭州，也是待得最久的一次。
從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整整二十多天。
兩個小姑娘同吃同住同練功，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舞蹈房裡的那支雙人短節目排得越來越順，唐笑笑的水袖和小花的蘭花指已經能在一個節拍裡同時收放。
蘇婉來看過一次，誇她們兩個的默契比有些搭檔了很久的成人舞者還好。
但八月十二那天早上，小花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長沙寄來的，信封上寫著“解語花親啟”，字跡工整而老練。
小花拆開信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坐在廊簷下的竹椅上，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擡頭對正在壓腿的唐笑笑說：“姐姐，我要走了。”
唐笑笑的腿從把桿上滑下來：“回長沙？”
“先去長沙。然後……”小花頓了頓，聲音還是細細的，但多了一層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茫然，“二爺爺說，讓我去北京。”
唐笑笑知道這個名字。
“去北京學戲？”唐書言從模型房裡探出頭。他剛拚完一艘新到的導彈驅逐艦，甲闆上還散著沒用完的膠水。
“嗯。二爺爺說，要學真本事了。”小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指尖圓潤，骨節分明，練了兩年蘭花指已經比同齡孩子靈活得多，“他說我的嗓子是好料子，不能耽誤了。”
唐笑笑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問“什麼時候走”“去多久”“過年還回來嗎”這些問題。
因為她從小花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種她不太理解但隱約覺得沉重的東西。
“那你要好好學。”唐笑笑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過來看她的指節。
“我給你裝點藥膏帶過去。北京的冬天比杭州冷，你的手容易生凍瘡。我奶奶說凍瘡要用花椒煮水泡，我給你寫下來，到時候你讓二爺爺找人幫你煮。”
小花彎起眼睛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接下來三天，唐笑笑把自己囤的藥膏全部翻出來，一瓶一瓶擺在桌上檢查。
消腫的、活血的、治破皮的、防凍瘡的，瓶身上全部貼了新標籤，註明了用法用量。
她甚至從沈清那裡新學了一個凍瘡膏的配方，在藥房待了一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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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師傅站在旁邊幫她篩藥粉，看了那標籤半天，說了句“比你奶奶開的方子還清楚”，轉身給她多包了兩包川貝母粉塞進包袱裡。
吳邪這幾天話比平時更少。他沒問小花去北京幹什麼，也沒跟著唐笑笑一起忙前忙後。他隻是做了一件事。
他從書房裡翻出一小塊沒用完的宣紙裁成手掌大小，用半個下午寫了一篇字。
那幾個字是——“保重。平安。”落款沒有寫名字，隻蓋了個他剛給自己刻的小印章，印麵上的“邪”字缺了最後一筆。
他把這張絹紙夾進一張硬紙闆裡用油紙包好，在唐笑笑打包行李的時候遞到小花手裡。
小花接過來看了看，放進包袱最裡層，跟小糰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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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言沒送手工模型——他上次送的那艘帆船被解家來接的人不小心壓斷了桅杆，他至今耿耿於懷。
這次他給小花的是一個木質小手電筒，很袖珍，配了兩節備用電池。
他說北京衚衕多，冬天黑得早，練功晚了走路看著點。
小花把手電筒拿在手裡掂了掂，道了聲謝，放進包袱側袋裡。
八月十五，車來了。
跟上次一模一樣的黑色轎車停在巷口，但這次車裡坐的不是吳二白，是一個穿長衫的老人。
老人頭髮花白，背挺得筆直，坐在後座上沒有說話。
司機下車給小花開車門的時候，唐笑笑注意到小花不自覺地站得更直了些，肩膀微微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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