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杭州熱得像蒸籠,桂花樹上知了叫得聲嘶力竭,雪球整日整日地趴在堂屋的青石闆地上,把自己攤成一張貓餅,連尾巴都懶得動。
巷口賣冰棍的老大爺把鈴鐺搖得比往常更勤,但連最饞的趙鵬飛都躲在屋裡不肯出來。暑假過了一半,熱得連吃冰棍都失去了吸引力。
吳邪的爸爸媽媽今年年底可能都不回來。
消息是顧眉打電話回來說的。地質隊在新疆發現了新礦脈,項目要延期,春節前能回來一趟就不錯了。
吳一窮在電話那頭跟吳老狗說了很久,掛掉之後吳老狗在堂屋裡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壺茶,一句話沒說。
吳邪是從周慈那裡聽說的。
奶奶摟著他坐在廊簷下,說爸爸媽媽工作忙,今年過年可能趕不回來。
吳邪聽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然後站起來去院子裡練武。
那天他比平時多練了一個時辰,練到天黑透了才收勢,汗水把練功服從裡到外浸了個透,綁手解下來的時候能擰出水。
唐書言從模型房窗戶裡看到他在院子裡一個人打拳靶,對著桂花樹反覆練同一個轉身的動作,桂花樹的樹皮被打得微微發顫。
唐書言放下模型鉗子,走到廊簷下看了一會兒,又回屋了。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唐笑笑是從周慈那裡聽說的。她當時正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去吳家串門,走到堂屋門口正好聽見周慈在跟吳老狗說話,提到顧眉和吳一窮今年可能回不來。
唐笑笑端著綠豆湯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退回去,在門外喊了一聲“周奶奶我進來了”,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她把綠豆湯放在吳邪書桌上,說陳媽煮的放了冰糖你喝。
吳邪把字帖合上,接過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唐笑笑趴在書桌對麵,沒有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地說話,隻是托著腮幫子,陪著。
吳邪喝完綠豆湯把碗放回桌上,她拿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明天早上我去藥房,回來給你帶新配的藥包。方老師傅說泡完這個新方子腿上不酸,你練功再晚也能睡好覺。”
第二天唐笑笑從藥房回來,手裡拎著兩包新配的藥包,還多帶了一小包甘草片。
她把甘草片放在他書桌上,把藥包放進廚房的瓦罐裡,然後若無其事地去舞蹈房練功。
從那以後,她每天都會在吳邪的書桌上放一顆陳皮糖,不多,就一顆。每天換一種口味。
星期一是陳皮,星期二是甘草,星期三是薄荷。反正她口袋裡總有這些從藥房帶回來的小零嘴。
吳邪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沒說什麼。第二天又發現一顆,還是沒說什麼。
到了第五天,他吃完糖把糖紙展平,夾進字帖裡。糖紙已經攢了五張,五顏六色的,夾在瘦金體的字帖裡像幾片曬乾的花瓣。
傍晚練武的時候,鄭師父讓吳邪和唐書言對練。
吳邪連續三次被唐書言用同一招絆倒,唐書言比他大四歲,身高體重臂展全麵佔優,同樣的掃堂腿快出將近兩個拳頭的距離。
吳邪每次都是重心還沒降下去腳踝已經被掃中,膝蓋骨磕在青石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爬起來又摔,摔了又爬。
第四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已經磨破了一層皮,血珠子滲出來混著石闆上的灰。
鄭師父讓他歇一會兒,他搖頭,站回原位,擺好預備勢。
唐笑笑在廊簷下看著,手裡端著小藥箱,指節攥得發白。她沒有喊停,也沒有跑過去,隻是在他摔第四次的時候從廊簷下站起來往外跨了一步,然後強迫自己收住腳。
她坐在台階上把藥箱打開準備好,跌打藥酒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等鄭師父終於說收工,吳邪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前坐下。練功褲的膝蓋處已經磨破了,布料上洇著暗紅色的血痕。
唐書言站在旁邊,遞毛巾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是唐笑笑接過來的。
唐笑笑走過去蹲到石桌前,把吳邪膝蓋上的褲腿捲起來,露出了那塊反覆磕在青石闆上的皮肉。
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絮絮叨叨地數落他。她隻是低著頭,把麵前的淤傷清理乾淨,然後很輕很輕地把棉簽放上去。
塗了藥酒,撒了藥粉,再剪了一塊紗布疊成方帕,用膠帶仔細貼好。
吳邪低頭看著她的發旋,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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