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底，杭州下了一場小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闆上就化，但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天，巷口的梧桐樹枝上掛了薄薄一層白，像撒了一層糖霜。
唐笑笑趴在窗台上伸手接雪花，接了一片又一片，看著它們在掌心裡化成水滴，又伸手去接新的。
雪球蹲在窗檯內側，伸出爪子去拍玻璃外麵的雪花，拍了好幾次都拍不到，氣得尾巴炸成了雞毛撣子。
這一年快要結束了。
從九月開學到現在，一年級上半學期在唐笑笑的感覺裡過得飛快。但她仔細想想，又覺得這幾個月裡發生了好多事。
唐笑笑當上了小組長，運動會拿了第二名，兩人三足和吳邪一起得了第一名。她學會了寫“收”字，不用再在信上畫小人表示收到。她給小花寫了三封信，小花回了兩次。
陳苗苗教會了全班女生編四股辮，宋知意送給她的貼紙貼滿了整本畫冊的封麵。
趙鵬飛還是每次午飯都要問她要一塊點心，她也每次都給他留一塊。
吳邪這學期又換了三顆牙，全換完了，笑起來終於不再漏風。
他的字被王老師拿到年級辦公室展覽了一次，回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唐笑笑是從宋知意那裡知道的。
宋知意去交作業本路過辦公室，回來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全年級的語文老師圍著一張一年級的練字本輪流點評的場景。
唐笑笑回頭就跑去問他，他把她的練字本也翻出來放到自己那本旁邊，說了一句“你的字也進步了”。
吳邪這學期話還是不多，但比以前更會照顧人了。
唐笑笑每次收作業本抱了太多，他會伸手把最上麵那一半接過去。
她生病請假，他放學後會主動把她的作業本帶回巷口，在門口從書包裡掏出來遞給孟秋。
天冷了她的手容易涼，他每天從家裡帶一個顧眉織的暖手袋到教室，塞在她抽屜裡，唐笑笑寫字寫到一半手冷了就會自然地摸進去。
他們的相處模式在一年級上學期基本固定下來了：早上一起上學，中午一起吃飯，她挑食的毛病沒改，番茄和肥肉照例挑到他碗裡。
下午放學一起回家，她練舞他練武。晚上各寫各的字，她寫到一半擡頭，經常能看到對麵書房的燈還亮著。
周末她偶爾去藥房，有時候也跟陳苗苗和宋知意約在校門口的小文具店裡挑新款橡皮。
而今天，寒假的第一天。吳邪的爸爸媽媽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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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前天晚飯時傳到的。吳老狗接了個電話，掛了之後在飯桌上說了一句：“一窮和眉眉後天到家。”
周慈放下筷子念了聲阿彌陀佛。
吳邪正在吃飯，筷子停了兩秒，然後繼續扒飯。
但他那天晚上練字的時間比平時短了半個鐘頭，唐笑笑從對麵書房的窗戶裡看到，他把字帖合上得比往常早。
唐笑笑趴在窗台上往那邊看了兩眼，然後把頭縮回來，在自己的畫冊上畫了一輛小轎車停在家門口。
下午兩點，巷口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唐笑笑正坐在廊簷下把玩著她那根兩人三足的紅布條。
聽見引擎聲她立刻把紅布條纏在手腕上站起來，跑到月亮門旁邊。雪球比她先到，已經蹲在門墩上，尾巴尖微微翹著。
黑色轎車停在吳家門口。
後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吳一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臉被風吹得粗糙了些，但精神很好。
然後是顧眉，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
吳老狗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口，顧眉走過去喊了聲“爸”，吳老狗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就好”，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吳邪從書房裡走出來，站在廊簷下。
顧眉看著他，把手裡的袋子放在地上，蹲下來張開手臂。
吳邪走過去，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比平時短了幾拍，最後幾乎是撲進她懷裡的。
顧眉把他抱緊，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
吳邪把臉埋進媽媽的肩膀裡，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攥著顧眉的衣服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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