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深秋的一個傍晚，吳三省從長沙回了杭州。
他每年總有一兩個月在兩地的盤口之間來回，唐笑笑早就習慣了巷口偶爾會停著那輛掛長沙牌照的舊轎車。
那天她剛從舞蹈房出來，練功服還沒換，手裡抱著章老師新給她錄的《採桑》伴奏磁帶，穿過月亮門往吳家走，正好看見吳三省站在院子裡跟吳老狗說話。
她本想上去打個招呼，但走近兩步就發現氣氛不對。
吳老狗坐在藤椅上，手裡的茶杯擱在膝蓋上沒喝，臉色比平時沉。
吳三省站在旁邊，手裡夾著根煙，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唐笑笑隻隱約聽見幾個字——“解九爺”“北京”“沒了”——然後吳三省擡頭看見了她，立刻閉了嘴，把煙掐了，換上一副笑臉，拍了拍她的頭說笑寶長這麼高了，然後轉身進了堂屋。
那天晚上吃完飯，她照例在院子裡給吳邪上藥。
吳邪背上多了好幾道被木棍抽出來的紅印，她拿藥酒往上塗的時候他的肩胛骨綳得緊緊的，但一聲沒吭。
她剛要把棉簽按下去，就聽見廊簷那頭傳來吳三省的聲音。
“解家那孩子，八歲，一個人撐著。”吳三省走過院子，腳步沒停，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誰聽，“可憐吶。”
唐笑笑手裡的棉簽停在半空中。她擡頭看吳邪，吳邪的目光正從廊簷那邊收回來，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在她擡頭之前一直盯著吳三省的背影。
“吳邪，三叔說的是小花嗎。”她的聲音有點緊。
吳邪沒有回答。
唐笑笑知道吳邪聽見了，他不回答是因為他不會對她撒謊，但也不想讓她知道全部。
唐笑笑把棉簽放回藥箱裡，站起來就跑。穿過月亮門，跑進自家堂屋，拿起電話撥了那個她背得比任何一首唐詩都熟的號碼。
第一次佔線。第二次佔線。第三次，接通了。
“喂。”
“小花！是我！”唐笑笑兩隻手攥著話筒，“你還好嗎？三叔說——我聽說——你爺爺——”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唐笑笑以為電話斷了，她把話筒拿開看了一眼又貼回耳朵上，才聽見小花的聲音。
“姐姐，我沒有爺爺了。”
就這一句。沒有哭腔，沒有崩潰，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抖。
唐笑笑的手指死死扣住話筒，指節發白。
她張了好幾次嘴，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全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你……你一個人嗎？”她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已經在抖了。
“嗯。”小花頓了一下，“姐姐，你別哭。”
唐笑笑擡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臉上全是濕的。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哭了起來。
林韻從廚房出來問她怎麼了，她說不出話，隻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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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書言周末從學校回來，推開門看見妹妹縮在沙發角落裡掉眼淚，書包都沒放就跑過去：“笑寶，怎麼了？”她說不出話，林韻幫她說了。
唐書言站在沙發旁邊，嘴唇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來。
雪球從茶幾底下跳上來，用腦袋蹭唐笑笑的手，她也沒反應。
然後她站起來，拉開門，跑過月亮門，穿過吳家院子。
吳邪剛從葯桶裡出來，換上乾淨的襯衫，站在書房門口。
唐笑笑一頭撞進他懷裡，兩隻手攥著他胸口濕漉漉的布料，額頭抵著他的鎖骨，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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