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除夕，杭州下了一場大雪。
雪從除夕下午開始飄，到了傍晚越下越大，巷口的青石闆路被蓋得嚴嚴實實，桂花樹上掛了厚厚一層白，枝條被壓得彎下來，偶爾抖落一團雪塊，砸在地上悶悶的一聲。
唐笑笑穿著新棉襖站在自家堂屋門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裡化成一滴水珠。
她轉過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媽媽我去吳家了”，然後踩著雪穿過月亮門。
吳家院子裡已經掛滿了紅燈籠，周慈今年特意多買了幾個，說下雪天燈籠好看。
陳媽在廚房裡忙年夜飯，竈台上冒著滾滾白汽，紅燒肉的香味混著炸春卷的油香飄了滿院子都是。
吳邪正蹲在廊簷下幫吳老狗整理香燭，身上穿著深灰色的羽絨服，帽子上積了薄薄一層雪。
“吳邪！出來看雪！”唐笑笑站在院子中央仰著頭，讓雪花落在臉上，藍色的圍巾在風裡飄起來。
吳邪把香燭放好，站起來走到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她轉過頭看他，睫毛上沾了一片沒化的雪花，鼻尖凍得微微發紅。
吳邪伸手把她圍巾上沾的雪珠拍掉。
“你今年不用去長沙了？”她問。
“三叔說今年在杭州過。長沙那邊沒什麼急事。”他說。
唐笑笑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年夜飯照例是兩家一起在吳家堂屋裡吃。
大圓桌上擺了十二道菜，中間是一整條西湖醋魚，魚身上淋著亮晶晶的糖醋汁。
吳老狗坐在上首，精神比去年好了些，還跟唐敬亭喝了兩杯黃酒。
周慈在旁邊笑著說少喝點，他自己又倒了半杯，說大過年的就這一回。
吳一窮和顧眉今年沒回來，甘肅那邊大雪封路，年前寫了信來，說開春以後一定找時間回來。
吳邪代爸媽給爺爺敬了杯茶，吳老狗接過茶杯看了孫子好一會兒，說又長高了，然後把茶喝了。
唐書言端著碗坐到吳邪旁邊，邊吃邊講南師附中的事。
飯後大人們在堂屋裡喝茶聊天，電視機裡放著春晚。
唐笑笑拉著吳邪去院子裡放煙花棒。
煙花棒細細長長的，點燃以後在黑暗裡綻開一圈金色的火花。
她拿著煙花棒在空氣裡畫了個圈，火花映在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記得小時候我哥放二踢腳炸到自己那次嗎？”
“記得。他手心裡起了個水泡，你哭得比他還兇，然後跟我說以後都不許放鞭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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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就沒放過。十幾年了。”
“答應你的事，我都記著。”他接過她手裡快要燃盡的煙花棒，從旁邊的紙盒裡又抽出一根新的，借著舊的那根餘火把它引燃，金色的火光重新綻開，照亮了她的臉。
快到零點的時候，雪停了，巷子裡零星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
唐笑笑站在廊簷下仰頭看遠處天邊炸開的煙花，嘴裡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消散在夜空中。
吳邪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安靜地陪她看。
“吳邪。”
“嗯。”
“今年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年。”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袖子下麵牽住了她的手。
遠處的煙花炸成了一片金色的花火，唐笑笑靠在吳邪肩上打了個哈欠。
零點鐘聲敲響的時候，她拽了拽他的袖子，踮起腳湊到他耳邊，隻說了四個字。
吳邪低下頭，離得太近了，他屏住呼吸聽她說——“新年快樂，吳小狗。”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睫毛上沾著煙花的碎光，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呼出的白氣跟他的呼吸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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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敲，一下一下的，比零點鐘聲還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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