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夫讀書何為？寫完這一段，他停下來，又讀了一遍。
筆力還是弱了些，王夫子說過，時文講究“理透詞達”，他的詞還不夠達。
不過立意應該沒問題，沒有走‘君子就該安貧樂道’的老路子，反而點出君子也可以用利、也應該用利，隻要取之有道、用之有德。
這就把柳洪文和柳母兩個人的選擇都包容進來了。
大伯想讓他做賬房先生，不是小人。
娘想讓他做官，也不是貪圖富貴。兩個人都是為了他好，隻是“所喻者異也”。
他正要繼續往下寫，院子裡傳來柳母的聲音。
“硯舟，吃飯了……”
柳硯舟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把寫好的那張竹紙拿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墨跡已經幹了大半，字跡還算工整，隻有兩處洇墨，不太明顯。
“來了。”他把竹紙放回桌上，用石鎮壓好，起身往外走。
堂屋裡，柳母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
一碟醬菜，一碟青菜，一碗豆腐湯，兩碗糙米飯。
柳母把那碟青菜往他麵前推了推，又把醬菜挪到自己那邊。
柳硯舟沒說什麼，隻是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今天溫了什麼書？”柳母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好像下午院子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論語》。”柳硯舟說，“王夫子出了幾道題，讓我們試著做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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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做出來了嗎？”
“做了一道。”
柳母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忙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道：“不要急，慢慢做，要仔細些。”
柳硯舟知道柳母在想什麼，她想問自己學的如何，可又怕給他壓力，話到嘴邊硬生生改成了‘不急’。
“夫子出的題目不難。”他說，“是《論語》裡的句子，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柳母擡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顯然沒聽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柳硯舟耐心解釋道：“就是說，君子心裡裝的是道義，小人心裡裝的是利益。”
柳母想了想，忽然問道：“你回來時候遇到你大伯了？”
柳硯舟筷子頓了一下，“嗯，大伯給了我十四文錢。”
柳母看著他，深吸一口氣，“你大伯家也不容易。他今天送來的銅闆，是他從自己牙縫裡省出來的。”
“娘，我知道，我都知道。”
柳母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她隻是用力點了點頭，“吃吧，吃完去想你的題。”
柳硯舟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糙米飯扒進嘴裡。
現在除了把書讀好，還要搞錢！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沒錢是萬萬不行的。
可是還不能跟柳母說，畢竟她是如何都不會答應的。
柳硯舟把最後一口飯咽下去，起身把碗筷收進竈房，洗了手，又回到書桌前。
他提起筆，在竹紙上寫下第二道題的開頭。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這道題，他在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想。
不愁沒有職位，隻愁沒有足以任職的本事。
不愁沒人知道自己，隻求自己成為值得被人知道的人。
孔子這話是跟弟子們說的，說的是為學之道。
不，是先聖太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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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柳硯舟想到的，是柳母。
柳母這輩子，有沒有人知道她？
街坊鄰居知道她，是那個漿洗衣裳的寡婦。
柳洪文知道她，是那個死撐著供兒子讀書的犟弟妹。
他柳硯舟知道她，是那個把一切都押在自己身上的母親。
可柳母自己呢？
她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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