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濟水河畔上午的課程繼續，而王夫子對於柳硯舟的關注讓周明遠都察覺出了不同。
“硯舟，此句如何？”
“硯舟，此為何解？”
“硯舟……”
直到課程結束，王夫子對柳硯舟的折磨才算結束。
等散了學，柳硯舟從學堂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往西斜了。
王夫子今天的課散得早，同窗們三三兩兩地走了，他一個人沿著青石闆路往外走，腳步不自覺地拐向了河邊。
這已經是他的習慣了，每天散學之後，去濟水河邊，折一根柳枝，蘸水在青石闆上練字。
不用紙，不用墨，不花一文錢。
練到日頭落下去，再走回家。
今天他照舊往河邊走，可穿過那排柳樹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常用的那塊青石闆，那塊臨水、平整，被他寫了無數遍字跡的青石闆上麵坐著一個人。
藕荷色的褙子，素銀簪子，是有過一麵之緣的李書群。
此時她背對著他，坐在那塊青石闆上，手裡捏著一根柳枝，正低著頭在石闆上寫字。
她寫得很用力，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的姿態像一隻跟什麼東西較上了勁的貓。
柳枝在她手裡不太聽話，她寫一筆，停一下，歪著頭看看，不滿意，又蘸水重寫。
蘸水的時候她把整根柳枝都浸進河裡，提起來的時候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她的裙擺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水漬，而她渾然不覺。
柳硯舟沒有出聲。
他站在柳樹後麵，透過柳枝的縫隙看著她。
她寫的，是他練過的那些字。
石闆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一大片，水跡新的壓著舊的，先寫的已經幹了大半，隻剩模糊的白印子，後寫的還亮晶晶地汪著水光。
那些字排列的方式他很眼熟，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每一個字重複很多遍，寫到滿意了才換下一個，而這，是他練字的方式。
而她，在學他。
他看到了一個‘終’字，是他前世練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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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寫‘終’字的絞絲旁他始終寫不好，總是把三個轉折寫得一樣粗細，像三根並列的髮絲。
後來他摸索出一個法子，第一個轉折重按，第二個轉折輕提，第三個轉折再重按，三個轉折有了輕重節奏，整個絞絲旁就活了過來。
李書群寫的那個‘終’字，絞絲旁的三個轉折一模一樣重，像三根筷子並排立著。
她又寫了一遍，還是一模一樣重。
她把柳枝往水裡狠狠戳了一下，濺起一小朵水花，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蘸水，重新寫。
這一遍她刻意在第一個轉折處按了一下，但按得太重，柳枝裡的水一下子湧出來，在石闆上洇成一個小水窪，‘終’字的絞絲旁糊成了一團墨暈。
她把柳枝往石闆上一扔。
柳枝彈了一下，滾到石闆邊緣，差點掉進河裡，她又伸手把它撿回來，握在手裡。
她低著頭，看著石闆上那團糊掉的字跡，肩膀慢慢鬆下來，剛才那股較勁的力氣一下子洩了。
陽光從柳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後頸上，她後頸的皮膚很白，髮根處有一小片細細的絨毛，被光照成了淡金色。
柳硯舟從柳樹後麵走了出來道，“絞絲旁不是那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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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書群猛地回過頭。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手裡那根柳枝差點又掉下去。
看清是他之後，她的臉騰地紅了，像是做賊被當場逮住。
她飛快地把兩隻腳從石闆上收回來，坐直了身子，一隻手攥著柳枝，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扯了扯裙擺，想蓋住上麵那幾滴水漬。
“你……”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然後被她自己硬生生壓下來，“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柳硯舟回道。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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