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是攢出來的！柳洪文家住在穀陽街最裡頭，他跑到穀陽街裡的時候，肺裡像燒著一把火，嗓子眼發甜，呼出來的氣帶著鐵鏽味。
到了柳洪文家門口他擡手砸門。
砰砰砰！
“大伯！大伯！”
院子裡傳來一陣響動，有人趿著鞋往門口走，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大哥柳柳俊超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披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褂，頭髮亂著，眼睛帶著疑惑。
他身後傳來柳俊峰的聲音：“大哥，誰啊？”
柳俊超看清了門外的人，疑惑道：“硯舟？你怎麼來了？”
在後麵柳洪文也來了，問道：“出什麼事了？”
“我娘……”柳硯舟的聲音在嗓子眼裡卡了一下，像一根魚刺橫在那裡，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我娘昏倒了，叫不醒！”
柳洪文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拉開門，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俊峰！去請郎中來！快！”
然後他轉向柳硯舟，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那隻手又厚又重，五根手指像五根鐵釘子，隔著衣裳都硌人。
“走！”他聲音粗糲而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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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俊峰從門裡衝出來，光著腳，手裡拎著一雙草鞋，邊跑邊往腳上套。他看了柳硯舟一眼，什麼都沒問，悶著頭往巷子另一頭跑去了。
柳硯舟轉身往回跑，柳洪文、柳俊超緊跟在他身後，三個人一前一後跑過穀陽街，步子又大又沉，青石闆路麵被他踩得咚咚響。。
跑到家門口的時候，柳洪文已經超過了柳硯舟，先進了院子。
柳硯舟跟跟柳俊超進去的時候，看到柳洪文已經蹲在床邊了。
他一隻粗糙的大手覆在柳母的額頭上，另一隻手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柳洪文起身嘆道，“不是今天的事，這是攢出來的！”
柳俊超看了看二嬸，又看了看柳硯舟，他原本想說幾句，可想起自己今晚吃的醬肘子，又閉了嘴。
柳硯舟站在那裡，他知道柳母這是積勞成疾，純累的。
“你娘這半年，腰越來越彎，”柳洪文看著柳硯舟，目光裡沒有責怪，“你每天去學堂，她每天四處找雜活，漿洗、縫補，有時候連男人的活也幹！她以為自己撐得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柳俊峰，跑得氣喘如牛，身後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老郎中。
老郎中被柳俊峰拽著袖子，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趕，藥箱上的銅扣子嘩啦啦地響。
柳硯舟看著他們跑進院子，看著老郎中放下藥箱，看著柳洪文把油燈端到床邊，那些動作在他眼裡一幕一幕地過著，像是隔了一層水霧。
窗外，楊柳巷的月亮正在往西沉。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沒有著落的遊魂。
老郎中姓陳，在這一帶坐診三十年，楊柳巷、穀陽街、甚至更遠的棋盤街，哪家的老病根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他放下藥箱的時候，箱角磕在床沿上，銅扣子嘩啦一聲響，他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了看這屋子。
屋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張床，一張桌，兩條闆凳，牆角堆著幾捆紮好的漿洗衣物，旁邊是一隻豁了口的木盆，盆沿上搭著半條皂角。
桌上擱著半塊黑乎乎的雜麵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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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郎中什麼都沒說，蹲下來，把三根手指搭在柳母的手腕上。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柳硯舟站在床尾，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不自覺地攥著褲縫。
他看著陳郎中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又鬆開，又皺起來，像一個人在反覆確認什麼。
柳洪文端著油燈蹲在另一邊，燈舉得很穩，火苗幾乎不動，柳母的臉在光影裡忽明忽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
柳俊超站在門口，半截身子在門框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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