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舟大娘沒有察覺到柳母的異樣，還在嘖嘖稱奇：“書裡還教這個？可惜咱們家俊超俊峰俊山，沒一個能讀書的，聽了也聽不懂。硯舟你這孩子，就是不一樣！”
她說著站起來，把砂鍋裡剩下的一點葯湯濾進碗裡，端到柳母麵前，“他二嬸，來，把葯底子也喝了，別浪費了。”
柳母接過碗，把碗底那點渾濁的葯湯一口一口地抿乾淨。
她把碗遞給柳硯舟，靠在枕頭上，呼吸比方才又勻了些。
吃完葯再吃飯，等吃完飯柳母的氣色好了些，嘴唇上那層乾裂的白皮褪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層極淡的粉色。
柳硯舟大娘把葯碗拿到竈房洗了，又往竈膛裡添了一根柴，把火壓住。做完這些，她走進堂屋，站在床邊看了看柳母的臉色。
“他二嬸我看你這起色好些了，你別急，慢慢養著。”她彎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先回去了，家裡那幾隻雞還沒喂，俊峰他爹的腿這兩天又疼了，我得回去看看。”
柳母點了點頭道：“大嫂，讓您費心了。”
“費什麼心，一家人說這些話。”大娘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柳硯舟一眼，隨後她跨出門檻，靛藍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堂屋裡安靜下來。竈房裡的藥味還沒有散，苦中帶甜，瀰漫在空氣裡。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柳母的臉上，把她額角那些白髮照得發亮。
“硯舟。”
“娘，我在呢。”
“你怎麼今天不去學堂？”
“我讓二哥替我請假了。”柳硯舟回道。
“去上學去吧。”柳母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商量的篤定，“娘喝了葯，困了，要睡一會兒。你坐在床邊，娘睡不踏實。”
柳硯舟站起來，把被子給她掖了掖，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春日的陽光很好，柳硯舟坐在書桌前，提起筆，將王夫子的題目又做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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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過了樹梢，午後安靜得隻剩下麻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
他回頭看了一眼，柳母側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眉心那個川字紋鬆開了一些，像是睡熟了。
他把剛寫的稿子折好壓在書下，又拿起那本翻得起毛的《論語》，翻到《裡仁》篇，低聲念起來。
“子曰：裡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他念得不快，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穿過堂屋裡的安靜，落在柳母耳邊。
她沒讀過書，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句子，但她喜歡聽。
柳母的思緒紛飛，想起以前每天柳硯舟散學回來，柳硯舟在書桌前溫書，她就坐在堂屋裡縫衣裳，手裡的針線活不停。
柳硯舟讀書，她就在外麵幹活，那種心安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幸福。
有時候柳硯舟念到一半停下來喝水，她的針線也會跟著停，等他聲音響起，再次念書時，她的針線才又走起來。
再往前，就是柳父。
她這輩子都獻給了這父子倆，現在柳父已經不在了。
如果……如果柳硯舟也考不上……
柳母的眉頭輕輕皺起，而此時旁邊屋子傳來柳硯舟的讀書聲。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
不會！硯舟這麼用功，他一定能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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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母的呼吸漸漸沉了。
帶著安穩的，像是整個人終於從一團繃緊的繩子裡鬆開了。
隨後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發出極輕微極輕微的鼾聲，和柳硯舟的讀書聲一高一低，像是對柳硯舟讀書聲的在應和。
柳硯舟一直念到《裡仁》篇念完，又念了半篇《公冶長》，才輕輕合上書。
堂屋裡很靜，柳母睡得很沉。
窗外的麻雀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石榴樹的影子從窗戶紙上爬過去，一寸一寸地挪，像是怕驚動屋裡的人。
天黑了，柳洪文又來了一次，帶了一些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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