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嬤嬤把她和青禾叫到後罩房，關上門，一臉嚴肅的跟她們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
嬤嬤說得很多，有些她聽懂了，有些她沒聽懂，可那些聽懂了的，已經足夠讓她的臉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
“你們兩個，是李府從小長大的，是跟小姐最親近的人。”嬤嬤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目光在她們臉上掃來掃去，“小姐要成婚，姑爺過來後，你們就是小姐的眼睛、耳朵、手腳。”
青禾年紀稍大，站在一旁垂著手，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小雲也不敢說話，隻覺得嬤嬤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得她渾身不自在。
“小姐的飲食起居，你們要照顧好。小姐的衣裳首飾，你們要收拾好。小姐在姑爺那兒受了委屈，你們要替她擋。小姐不方便說的話，你們要替她說。”嬤嬤放下茶碗，鄭重說道，“還有一件事，你們仔細聽好了。”
小雲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姑爺要是……要是想收用你們，你們不許推拒！”嬤嬤的目光如炬，火辣辣的看著他倆，“這是規矩！陪嫁丫鬟，本來就是預備著給姑爺做通房丫鬟的。你們要是能讓姑爺滿意，那是你們的福分，也是小姐的體麵。”
小雲的臉燒得厲害，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想”，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說話，嬤嬤是管院子的，在府裡待了三十年，連太太都要給她幾分麵子。
她一個小丫鬟，有什麼資格說“不想”？
青禾還是低著頭，可小雲看見她的手在發抖，就在袖子底下。
嬤嬤繼續睡開導道，“本來嘛，如果小姐外嫁，你們在外無依無靠的說不上好與壞，可是小姐是守家的，你們不用離家多好啊？”
“比起那些跟著小姐外嫁的丫鬟，你們知足吧！”
嬤嬤又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語氣緩了緩，像是在哄小孩：“你們也不用怕，姑爺是讀書人，斯文人，不會為難你們。你們好好伺候著，將來姑爺小姐高興了，給個名分，那就是半個主子了，比當丫鬟強一百倍！”
小雲不知道“半個主子”是什麼滋味，她隻知道，她不想當什麼半個主子。
她想跟著小姐，伺候小姐，一輩子待在小姐身邊，別的，她不想，也不敢想。
可她知道自己說了不算，嬤嬤說了，這是規矩！
後麵便是嬤嬤拿出了一本書，裡麵的圖畫羞死個人！
嬤嬤一邊講，還讓她倆一邊照著做，從後罩房出來的時候，已經能看見夕陽了。
青禾走在前麵，走得很快，小雲跟在後麵，幾乎是小跑著才跟得上。
她想叫住青禾，問問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可青禾的腳步太快了，一心想逃離這個地方。
小雲想跟青禾說說話的，可是青禾應是不想談這個的。
她想起小時候剛被挑到小姐身邊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六歲，什麼都不懂。
小姐比她大兩歲，卻已經像個小大人了，教她認字，教她梳頭，教她怎麼在府裡走路、怎麼跟人說話。
小姐對她好，從來沒把她當丫鬟看，冬天怕她冷，把自己的手爐塞給她；夏天怕她熱，讓廚房多給她一碗綠豆湯。
她那時候就想，這輩子就跟定小姐了。
小姐去哪兒，她就去哪兒。
可她沒想到，竟然要這個樣子。
竟然有一天，她會成為小姐的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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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雲把臉從膝蓋上擡起來，看著走廊盡頭那一片漸漸暗下去的天光。
天快要黑了，西邊的雲彩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
她想起嬤嬤說的另一句話∶你們要是先於小姐懷了姑爺的孩子，那是大功一件！將來孩子生下來，可以記在姑爺名下，你們也算為姑爺家立了功了！
小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飛快地把手縮回來。
她的肚子還是平的，什麼都還沒有。
可嬤嬤的話，讓她覺得那裡已經有什麼東西在長了，不是孩子，是害怕，是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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