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總督行轅,當夜,行轅書房燈火徹夜未熄。
父親、母親、百齡中丞與我,四人圍坐在書桌前,對著牆上的《南北驛程全圖》,連夜敲定赴考的方案。莊世伯還被扣押在紅旗幫的營地,至今未歸,生死未卜,整個虎門的安危,都壓在父親與百中丞肩上,母親雖為內眷,卻也識大體、明事理,陪著我們一同商議,細致考量著路途上的衣食、起居、隨行事宜,句句周全。
百齡中丞久任廣東,熟稔南北水陸路線,他拿著紅筆,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最短、最快的路線,一筆一畫,精準到了每一個驛站、每一處渡口:「尋常舉子走的,是廣州→南雄→贛州→南昌→九江→揚州→淮安→BJ的常規路線,要繞不少彎路。我給你定的這條線,全程水陸接力,避開所有擁堵、淺灘、繞路的節點,把五千餘裡的路程,壓縮到二十二天走完。二月初八出發,二月二十九之前,必能抵達BJ順天府,趕在三月初四的禮部報到截止日前,完成投文驗照,綽綽有餘。」
父親點了點頭,拿起筆,鋪開公文紙,當即就要給我開具兵部火票與總督勘合:「我以閩浙總督的身份,給你核定五百裡加急的馳驛規格,沿途所有驛站,見票必須無條件提供良馬、快船、夫役,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不得有半分延誤。我再派四名標下的親兵,全程護送你,負責沿途換馬、通關、安全事宜,絕不讓你出半分意外。」
他頓了頓,筆尖落在紙上,又補充道:「你的舉人功名,是皇上特旨恩賞,因你改良火炮與戰船、助力海防,屬於軍務有功人員。此次耽誤會試,也是因為突發人質事件、炮台防務調校、照料重傷的莊承鋒,全是因公耽誤,完全符合《會典》裡『因公延誤會試,準予馳驛赴考』的定例,名正言順,咱們沒有半分以權謀私的嫌疑。就算有言官彈劾,為父自會與百中丞一力承擔。所以守珩你不必擔心這個官驛的安排。」
母親坐在一旁,始終靜靜聽著,待父親話音落,她看著我,眼神溫柔又堅定,一字一句勉勵道:「珩兒,你自幼心懷家國,立誌以才學報國,如今為國事耽誤科考,本就無愧於心。此番北上,路途艱險,你務必保重自身,凡事謹慎,全力以赴便好。無論結果如何,爹娘都以你為傲,家中一切有我,你無需牽掛,隻管一心赴考,不負所學,不負家國便是。」
我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與百中丞為我的事徹夜奔波,看著母親滿眼的期許與叮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滾燙的,酸澀的。我原本以為,這場三年一度的春闈,我註定要錯過了,可他們,硬是在絕路裡,給我劈出了一條通途。
「父親,母親,百中丞,」我對著他們深深躬身,聲音微微發顫,「守珩謝過長輩們的苦心,定不負所托。」
父親扶起我,母親上前,將連夜收拾好的行囊遞到我手中,裡麵除了銀兩、衣物、傷藥,還細心備好了路上用的乾糧、驅寒的薑茶、溫書的紙筆,包裹得妥妥噹噹。「一路保重,凡事多聽隨行親兵的叮囑,夜裡趕路莫要貪涼,溫書也別熬壞了身子。」母親細細叮囑,眼中滿是不舍,卻依舊強忍著,沒有半分阻攔。
百齡中丞笑著道:「守珩,此去一路,沿途但凡有虎門的軍報,驛站都會第一時間轉給你。你安心赴考,虎門這邊,有我們在,出不了亂子。說不定等你到了BJ,莊製台也平安回來了,招安的事,也定下來了。」
二月初八,淩晨。
天還沒亮,虎門碼頭的水麵上,一艘快船早已備好,船帆升起,四名親兵立在船頭,隻等我登船便立刻出發。碼頭上,父親、母親與百齡中丞一同來送我,晨霧裹著海風,吹得人臉上發寒,母親緊緊握住我的手,又最後叮囑道:「切記,平安為重,儘心就好。」
我對著他們再次躬身行禮,望著母親眼中的期許與不舍,重重點頭,轉身跳上了快船。
「開船!」
船工一聲吆喝,船槳齊齊劃入水中,快船破開伶仃洋的晨霧,向著廣州的方向,疾馳而去。我站在船頭,扶著船舷,望著岸邊佇立的父母,望著漸漸遠去的虎門炮台,望著炮台上升起的龍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一定要趕到BJ。
不隻是為了一場會試,不隻是為了自己的功名,更是為了不辜負這一路的奔波,不辜負父母長輩們的托舉與期許,不辜負還在紅旗幫營地裡的莊世伯,不辜負重傷昏迷的承鋒,不辜負海疆上那些拿命守著家國的人,不辜負我自己這些年,對著火炮圖紙、對著海防策論,熬過的那些日日夜夜。
晨霧散去,朝陽從海平麵上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鋪滿了整個伶仃洋。快船迎著朝陽,一路向北,破開萬頃碧波,開啟了這場五千裡路的馳驛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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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南驛馳·路裡千五:幕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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