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麵中段有一座用鐵皮和舊時代車廂板拚起來的大棚,比周圍的棚屋高出整整一倍。門口沒掛簾子,敞著,裡麵黑黢黢的。阿溯走到門口,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看清了裡麵的格局。
最裡麵那張桌子旁邊蹲著兩個人。一個年輕些,剃著光頭,另一個四十多歲,頭髮亂蓬蓬的,用一根舊電線的絕緣皮紮在腦後。兩個人正對著一台拆開的舊時代通訊設備發愁。外殼撬開了,電路板取了出來。
「我跟你說了,不是這裡。」年輕的光頭用手指戳了戳電路板的一角,有幾條線路被腐蝕斷了,斷口處泛著綠色的銅鏽。「上次老孫那個機器,也是這兒斷了,他把斷口刮乾淨,拿銅絲一搭,就好了。」
「那是老孫運氣好。你刮一個試試。刮壞了,這板子就廢了。」年長的那個把電路板翻過來。背麵有一條極細的裂紋,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心,像頭髮絲。他用指甲掐著裂紋的一端,沿著紋路一點一點摸過去,摸到盡頭:「是裡麵斷了,外麵看不出來。」
「那怎麼辦?」
年長的摸出一根燒得冒煙的電烙鐵,按在那道裂紋上。電路板背麵留下一個焦黑的圓點,裂紋被熔化的金屬填了一部分。
「行了。」他把電路板翻過來,裝上外殼,接通電源。機器沒有任何反應。
「沒行。」年輕地說。
年長的把烙鐵拔下來,放在一邊。他盯著那台沉默的機器看了好一會兒:「再拆!」
另一張桌子旁邊蹲著一個老女人,頭髮灰白,剪得很短。她麵前擺著一台小型電機,外殼已經拆下來了,露出裡麵的轉子和定子。轉子卡死了,死活掰不動。 【記住本站域名 ->.】
她從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罐裡倒出一點黑褐色的油脂,往轉軸和軸承之間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塞。塞完,等油脂滲進去,用手試著轉一下。不動。再塞,再轉。
轉子動了一點點,就又卡住了。她把電機翻過來,從另一側的軸承縫隙裡繼續塞油脂。
「油不夠。」她自言自語地說。
旁邊一個蹲著看熱鬧的男人開口了。「不是油的事。我見過老陳修這種電機,他把轉子抽出來,用砂紙把軸打磨了一遍。軸上有鏽,鏽把軸和軸承咬死了。你把油塞進去有個屁用。」
老女人根本不慫,停下手裡的活,跟他對吵起來。
阿溯牽著阿衍從大棚裡退出來,走到橋麵邊緣,蹲下來。阿衍蹲在他旁邊,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塊乾糧,啃了一口。
「阿溯。」
「嗯。」
「他們修不好的,是不是?」
「修不好。」
「為什麼啊?」
「因為他們隻是憑經驗,斷了就焊,卡住了就上油。」阿溯望著橋麵遠處那條光帶,「他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造出來的,不知道電流走的哪條路,不知道電機轉起來的原理是什麼。隻有經驗,連圖紙都沒有,瞎折騰。」
阿衍把乾糧咽下去,想了一會兒,低聲說:「那我們以前那個單元呢?那裡雖然可怕,但是感覺……跟這裡完全不一樣。為什麼呢?」
阿溯沒有回答。
「你也不知道,對不對?」
阿溯點點頭。
「他們老說舊時代,舊時代……那是什麼啊?」
「聽說兩百年前,發生了一場世界大戰,大概就是大戰之前的時代吧。」
「哦……那……好可怕……」
「什麼可怕?」
阿衍指指自己,又戳戳阿溯的身體。
「如果……我們不是這個時代的,那豈不是……很可怕?」
阿溯沉默片刻,說道:「所以有些事,不能跟任何人講。磬姐也不能。」
「嗯……阿衍明白。」
大棚處,那個修電機的老女人走出來,把那隻電機放在棚屋門口,掛了一塊硬紙板,上麵用木炭寫著兩個字——「能動」。
很快就有人蹲下來問價了。
「哇……」阿衍睜大了眼睛,「這也能賣錢啊?」
再往前走,橋麵的棚屋漸漸稀疏了。這裡靠近橋身中段,兩側的攤位不再賣零件和工具,而是賣吃食和日用品。有個攤位專賣舊時代的罐頭,碼得整整齊齊,商標褪色了,但罐身沒鏽。
阿衍的腳步慢下來了。她盯著那些罐頭,嘴巴微微張著,但手攥著阿溯的衣角,沒開口要。
阿溯蹲下來,買了兩個最便宜的。攤主用刀在罐頭蓋子上紮了兩個孔,撬開,遞過來。阿衍接過罐頭的時候,手都在抖。她把罐頭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裡麵是一種黃褐色的肉,泡在凝固的油脂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香料味。
兩個人蹲在橋邊,用從攤主那裡借來的兩片鐵皮當勺子,挖著吃。肉很鹹,嚼起來像木頭,但阿衍吃得極慢,一小口一小口,每嚼一下都停一停,像在背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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