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冷的。
林燼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血在流盡之前,也會冷得像萬族戰場上的黑雪。
他半跪在斷裂的城牆下,左臂已經不見了,胸口被一根森白骨矛貫穿,骨矛上還纏著暗紅色的血紋。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被刀片反覆刮過,劇痛難忍。
遠處,戰爭還沒有結束。
但對林燼而言,戰爭已經結束了。
天空被撕成了三層。
最底層是燃燒的硝煙和靈能炮火,中間是萬族軍團展開的旗幟,最上層則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幽暗星幕。星幕之後,隱約有無數目光俯瞰而下,像高坐賭桌旁的看客,冷漠地等待最後一枚籌碼落定。
林燼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骨矛。
那是影族獵殺小隊的武器。
三分鐘前,他們準確地截住了他的撤退路線。
五分鐘前,林燼還以為那條路線隻有他和葉昭知道。
十分鐘前,他收到葉昭的通訊。
“林燼,西側防線出現空隙,你先帶許可權碎片殘片撤離。我隨後接應你。”
那個聲音依舊溫和,沉穩,帶著那種足以安撫所有人的可靠感。
前世很長一段時間裡,林燼都相信這種聲音。
相信葉昭說的“為了人類”。
相信他說的“總有人要先站出來”。
相信所謂的“你放心,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隊友”。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那些話從來不是承諾,隻是把別人推上祭台之前,披在刀上的白布。
林燼擡起眼。
影族殺手沒有立刻補刀。
他們站在灰黑色的廢墟邊緣,像一群耐心等待獵物斷氣的烏鴉。為首的影族人身形修長,半張臉覆在骨質麵具下,猩紅的瞳孔裡帶著戲謔。
“人類。”
它用生澀卻清晰的通用語說道:“你被出賣得很乾凈。”
林燼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影族,落向更遠處的高台。
那裡,本該是人族最後一座臨時指揮陣地。
此刻卻升起了金色光柱。
光柱之中,葉昭站在無數玩家殘軍簇擁之下,白金色戰甲不染塵埃,長劍垂落,劍鋒上流淌著神聖的輝光。
他的身後,是被搶救出來的核心人員,是公會高層,是官方代表,以及無數倖存者仰望的目光。
更遠處,戰場投影將他的身影放大到整片天幕。
葉昭微微垂眸,聲音通過公共頻道傳遍殘破戰場。
“林燼,為了掩護主力撤離,主動引開了異族獵殺隊。”
短短一句話,像最後一根釘子,釘進林燼殘破的身體裡。
公共頻道裡,有人哽咽。
“林燼……他竟然……”
“我以前還覺得他太孤僻,沒想到關鍵時候……”
“葉會長,節哀。”
“他是英雄。”
英雄。
林燼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笑。
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這一生最可笑的地方,大概就在於死到臨頭,連自己的死法都被別人提前寫好了悼詞。
他幫葉昭找過第一處職業試煉隱藏入口。
幫葉昭分析過血月汙染區的領主機製。
幫葉昭從萬族競技場的屍山裡搶出過神明籌碼。
甚至在三個月前,是他親手從深淵遺跡裡挖出了那枚殘缺的許可權碎片,並告訴葉昭:這東西也許和神明賭局有關。
那時葉昭拍著他的肩,笑容溫和得讓人挑不出一絲破綻。
“林燼,你放心。這份功勞,我不會忘。”
他確實沒有忘。
他隻是把功勞一件件拆開,洗乾淨,擺上自己的登神台階。
影族首領慢慢走近。
“他告訴我們,你的感知能力很強,近戰弱於遠程,左腿有舊傷,連續使用三次位移後會有兩秒停滯。”
它擡起骨刃,在林燼肩頭輕輕一點。
“他還說,你不重要。”
林燼眼皮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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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
很像葉昭會說的話。
不,至少他不會這樣公開說。
葉昭會說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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